腊八如期而至，并不因阿娇出事而推迟。幸而与太后母子一同礼祭也在礼法之中，不算出格。

坤宁宫的封禁虽令各宫侧目，但碍于福临护持皇后的强硬态度，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只是腊月本是宫中礼俗最繁重的月份，往年一整月，皇后都要周旋于大小祭祀、年节筹备等事。

民间素有“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之说，清宫延续女主内祀的旧制，坤宁宫祭灶、腊月祈福等仪典，皇后皆是不可或缺的主祭。

腊月二十三坤宁祀灶、二十六交泰殿封宝、除夕合祭先祖、元旦命妇朝贺。。。

大到元旦接受百官朝贺、率宗室命妇赴慈宁宫行礼，小到各宫年衣、节礼、内务府采买核对，桩桩件件都需中宫亲理。

可如今阿娇这个样子，显而易见是半点仪式都无从参与的。所以福临直接下旨，免去除皇后所有腊月典礼一应差事，帝王的金口玉，满朝文武、后宫妃嫔亦无人敢驳回。

可这道旨意，已然向宫里宫外递出了再清晰不过的信号。时日越久，坤宁宫紧闭的宫门不见松动，人心便越发浮动。

朝堂官员私下揣测中宫失势，后宫妃嫔暗自窥伺，流顺着宫墙缝隙一路传到市井民间，便越传越离谱。

但无论是何种揣测，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有同一个答案，那就是－－

“皇后不中用了。”

福临早料到会生出这般风风语，却无暇，也无心去压制。

他心底藏着一桩不敢与任何人说的隐秘盘算，索性任由朝野众人胡乱猜度。

万一。。。万一皇后真醒不过来，那。。。楚服说的那个法子，似乎当真是唯一留下她的办法了。

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他绝不愿行这般近乎离经叛道的法子。可他赌不起阿娇的性命，所以他必须为这渺茫的生机，提前留下转圜余地。

所以因此，外头漫天的流蜚语，于他而早已不值一提。

可福临能不在乎外界的一切论，却不得不在乎一个人，那就是太后。

原本应当皇后履行的职责尽数压在太后身上，虽然她如今还年轻，做这些也无非就是废废神，其余的自有旁人打理。

但过去了这许多天，莫说阿娇的影子，便是连坤宁宫的宫门都不曾开过，福临更是不许任何人探望，连她这个太后都被隔绝在外，那就不得不令人生疑了。

这天晚上，太后叫来福临一同用膳。

一顿饭吃得十分安静，除了杯盘碗盏的碰撞，竟是再无其余声响。

等撤了桌子，二人又漱了口，见福临实在没有开口的意思，太后终于忍耐不住，开门见山道：“皇后究竟生了什么病，竟闹到要闭宫休养的地步？”

福临顿了顿，温道：“沈、刘两位太医不是说了吗？皇后风邪入络，需闭户静养，避风避人，这病可轻可重，轻则几日，重则数月，皇后如今正是关键之期，万不可因旁的琐事扰了清静。再过得一段时日便好了。”

又是这番说辞，太后早已听腻了，但她并没反驳，只是顺着说道：

“既如此，后宫闲人如此之多，便叫那些无子的嫔妃去坤宁宫中侍疾。另外皇后抚养大阿哥已久，母子连心，总该让孩子去见见他皇额娘的。”

不等福临出反对，太后又道：“怎么？连大阿哥也不许见吗？”

福临不由得蹙眉，“那孩子本来身体也不好，天寒地冻的，别叫他来回跑了。”

原来自阿娇出事以后，福临便率先将牛钮移到了寿康宫中，由那些太妃们照看。只是不知为何，虽牛钮本就天生体弱，但在阿娇的抚养之下，也病病歪歪的活了这么久，但去了寿康宫中，却是越来越虚弱了。

太后摇着头，让人将牛钮抱了过来，直直递到了福临跟前。

牛钮如今已满一岁了，因着阿娇的事，周岁之礼并未大办，只是太妃们同太后热闹了一番。

到底是自己的骨肉，福临听着牛钮小声的哼唧，到底还是将他接了过来。

一入手，福临吃了一惊，“怎么这样轻？倒还不如宝音。”

小公主宝音乃是足月生产，本就比牛钮健壮许多。但她到底也小了半岁呢，怎得妹妹倒还比哥哥重的多？

“这些太妃们，未免也太玩忽职守了。这么多人，竟连皇后一人都比不上。”

太后叹了声气，“你这便是冤枉她们了。她们整日里又没别的事可做，你既托了她们照料牛钮，如何敢不上心？更何况这才半月有余，就算怠慢，牛钮又怎会忽的虚弱至此？”

见福临皱眉沉思，太后道：“常道母子连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虽不是皇后生的，可自生下来就抱去了坤宁宫，数次惊险都是皇后帮他过的，如此慈心，他如何能不感知？”

“如今皇后病了，这小小的人儿怎么可能会不受影响呢？你不许旁人打扰皇后也就是了，不能连孩子都不许见额娘啊。或许见了牛钮，皇后她自个儿也能生出些力气，这病就好得快些。”

福临神色稍稍松动，抱着猫儿一般的牛钮，软了声气道：“皇额娘说的是，我自会抱了牛钮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