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丝脚步声也消失在廊道尽头,坤宁宫正殿陷入了一片彻底的寂静。
窗外呼啸的北风被隔绝在外,只有偶尔侍卫换班时才有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响起。
阿娇站在床榻边,怔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虽然苍白且僵直,但若不触碰,谁能察觉这是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呢?
她回不去,也离开不了,只能困守在床榻之间,干看着时间流逝,无能为力。
一股绝望不禁涌了上来,可惜魂魄没有眼泪,不然她必定已经泪流满面了。
福临走之前既下令把楚服关进慎刑司,那就是还留有余地,暂时不会要她的性命。
可是这个“暂时”,还能持续多久呢?
若有一天她醒过来为楚服求情,福临会放过她吗?
无边的寒凉悄然漫上心头。
因为这一幕,她太熟悉了。
千年前的汉宫旧事骤然翻涌而上,清晰刺骨。
当年刘彻盛怒之下,下令腰斩楚服。
那时的她,第一次在刘彻面前放下身段百般哀求,可终究半点用处也无。
帝王盛怒,从无转圜。
楚服依旧血染刑场,尸骨无存。
那时的刘彻,和她之间已有十余年的夫妻情分,更兼之青梅竹马,恩爱经年。
有此前提,尚且能狠心斩尽她身边之人,毫不留情。
而如今,她与福临相伴时日尚浅,才不过一年有余的情分,福临又能为她顾念几分?
可随即,福临离去之前的话语犹在耳,阿娇心口又是一阵酸涩。
福临守在她床边说了那么多话,再三保证一定会救她,这又是从前的刘彻所不及的了。
当年的刘彻,从来不会这样和她说话,更不会为了她流泪。
生死的恐慌和两世记忆的拉扯,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阿娇飘在虚空之中,良久,才勉强压下那股令人窒息的抑郁。
她十分不明白,明明自始至终,楚服都看得见她,为何却又装作视而不见?
还有楚服被押走前,那一眼的深沉,又代表了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绿珠。
她就说楚服怎么会突然之间收徒,原来是给她预备着的。
阿娇并不像福临得知这一消息时那样震怒,因为她知道那不过是楚服对她的偏爱。
在楚服眼里,除了自己的血亲,便是一切以她为重,旁的人是生是死,都不在乎。
甚至有时候,阿娇觉得楚服对于她的关心是超过了楚玉的。
所以对于绿珠,她难免有些愧疚,也有些感到奇特,为什么绿珠刚好长得和她前世那么像呢?
是偶然吗?
世间千万人,宫中千百个宫女,为何偏偏就有这样一个人,还恰好被楚服发现并收为徒弟。
真的是巧合吗?
若不是巧合……那绿珠又到底是谁?
若不是巧合……那绿珠又到底是谁?
阿娇心中疑窦重重。
更让她忽然惊觉,如果绿珠对于楚服来说,只是一具可供她替换的躯壳,那么她如今的身体,真的如楚服说的一般,就是她的吗?
如果这个身体也和绿珠一样,只是一个躯壳,那么她真正的主人在哪里?自己的身体又在哪里?
阿娇知道自己应该相信楚服,可是这些猜想仔细想想也不是毫无根据的。
她控制不住的发散思维,越想越多。
……
与此同时,宫中一处偏僻的宫殿中。
福临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椅子上,面前跪着半死不活的唐秧。
因着皇帝的突然召见,狱卒匆匆给她灌了恢复神智的解药。又草草地洗刷干净,便赶紧送了过来。
这半年多里,她日日都被灌下秘药,神识受损,虽然不至于变成傻子,但也大不如前。
这类药十分昂贵,不夺性命,不伤肌理,却能持续昏沉心智,让人常年半梦半醒,无力凝神。通常是用来对付一些十分难审讯或者武力极强的犯人的,若非唐秧会养蛊虫,也用不上这等待遇。
此时她神智还没完全恢复,头发带着尚未烘干的潮气,躺在地上瑟瑟发抖。
福临手里捏着一沓纸,上面不仅有侍卫们这半年来查出的所有信息,还有黔地将领所查出的一些卷宗。
“唐秧,出身黔地,乃丹寨唐村人士,村中老人曾表明自身乃佛母后人。是也不是?”
唐秧曾自称唐赛儿后人,虽福临并未听到,可从黔地将领所查到的信息当中,恰恰标明了这一点。
那唐赛儿乃是白莲教首领,曾在大明永乐朝率兵起义,事败之后下落不明,终其一朝也未能寻到其踪迹。未曾料到,她几经辗转,于西南边境安营扎寨,传下一脉后人。
因其喜读佛经,便自称佛母,后人也以此为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