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下去,但福临已经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生魂离体?那她此时在何处,在殿中吗?”
楚服看向有些透明的阿娇,在她露出欣喜的神情时又移了开去,透过她落在虚空。
“也许。”
福临方才听闻阿娇不过是生魂离体,并非死亡,巨大的喜悦差点将理智淹没。此时他稍稍压下激动,问道:“好好儿的为何生魂离体了?是因唐秧的缘故?如何补救,要将唐秧抓来审问吗?”
楚服摇头,“有没有唐秧,都不重要了。我想问问皇上,是否对娘娘真心实意?”
“什么?”福临闹不清楚服怎么突然有此一问,“我对皇后,自然真心。”
“当真想与娘娘夫妻恩爱,相伴余生?”楚服十分认真。
“不错,正是如此。”福临也直视回去,并不躲闪。
楚服松了口气,“那。。。皇上喜欢的,是娘娘这个人,还是身份?”
“什么?”福临当真听不懂楚服到底想问什么,“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楚服道:“若娘娘不是科尔沁的雅若公主,皇上待她,是否如初?”
福临深吸一口气,他这一天,实在太过跌宕起伏,如此多的疑问与恐慌,令他面对这略显荒唐的问题时有些不耐烦。
“你究竟想问什么?”
楚服直直盯了福临片刻,最后却又先软了神态,叫道:“绿珠,你过来。”
绿珠依走到她身侧,低头不语。
楚服也没有过多废话,将蒙在绿珠脸上的面纱取了下来。顿时一张芙蓉秀面,便突的呈现在福临眼前。
福临并不认得绿珠,更加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可阿娇却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眼前的绿珠约莫十一二岁,身量还未长成,但已能依稀可见日后是何容色。鹅蛋柔颜,细眉弯婉,杏眸微敛,琼鼻秀挺,肤腻盈白,偏浅粉的嘴唇上下,点了一记红胭脂,整个人便如仕女图中的美人一般,别有风姿。
若非她低眉敛目,阿娇几乎以为见到了从前的自己。若是再长大些,再丰润些,几乎便与她前世一般无二。
若非她低眉敛目,阿娇几乎以为见到了从前的自己。若是再长大些,再丰润些,几乎便与她前世一般无二。
怎的她从前从未留意过,原来绿珠与她从前那般相像?
楚服问道:“若娘娘的生魂在绿珠体内转生,皇上待她,会同你说的一样,恩爱一生吗?”
这句话宛若一道惊雷,轰然劈在福临心上。
他僵在原地,脑海之中掀起滔天巨浪。在他看来,阿娇此时完好地躺在床榻之上,仅仅只是魂魄短暂离体,尚有归窍的机会。可若是借躯转生,不就等于彻底舍弃她原本的身躯,宣判了死亡吗?
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要抹杀掉完整的皇后,用一具新的容器,拼凑出一个相似的魂魄。于他而,此举已是旁门邪道,超出了他所有能够接纳的底线。
强行压抑的惶恐、猜忌、紧绷在此刻彻底崩断。
福临缓缓从震惊中脱离,气得脸色涨红,“荒唐!皇后又没死,何以要借活人转生?你这妖孽胡说什么?”
这句“妖孽”令楚服几乎仰倒,可她毕竟活了多年,很快便令自己冷静下来。
“皇上为何会觉得荒唐?若是从前,不过小小蛊术,莫说令娘娘生魂离体,便是靠近也不可能。但如今我做不到将娘娘身上的蛊术完全驱逐,这副身子便弃置不用,另换一副有何不可?”
福临再度审视楚服,只觉她邪气森森,令人胆寒。
“胡说八道,你若学艺不精,就别出些歪门邪道的法子。”福临摇响铜铃,退后数步,“你别靠近皇后,我自会想法子救她。”
楚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不信我?旁的法子救不了娘娘,你别弄巧成拙。。。”
“弄巧成拙的是你。。。”福临怒瞪着她,“我总算知道皇后为何如此,都是你这妖人作祟,来人,将她拿下。”
楚服未料到福临突然翻脸,正要上前解释,屋外的侍卫已然冲了进来,将福临护在身后,举刀对着她。
“退后!”侍卫喝道。
楚服有些着急,“我说的是真的,旁的法子只会令娘娘愈发严重,时不我待,万万不可随意处置啊!”
福临深吸一口气,冷冷看着她,“将她和那侍女关进慎刑司,无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众侍卫将楚服押住,楚服又急又气,下意识看向阿娇,“不可,真的不可以。。。”
阿娇也十分焦急,“阿服,阿服。。。你告诉福临,我信你,我是信你的。”
楚服顿时怔怔伫立,忽的觉得这一幕十分眼熟,一种宿命轮回的绝望席卷全身。
她看了一眼阿娇,不舍与愧悔几乎凝成实质。
以她的本事,明明可以甩脱侍卫抽身离去,可她偏偏卸了力,任由侍卫将她押走。
阿娇焦急万分,却无法跟随她而去,只能对着福临大声呼喊,祈盼他能知晓自己的心意。
“福临,不要杀楚服,不要这样。”
福临什么也听不到,他坐在床榻之上,将阿娇冰冷的手握在手心,满眼愧疚,“抱歉,我若早些察觉你身边的侍女不对劲,你就不会如此了。”
“南寇深恨于我,对付不了我,便要来害你,这些邪术尽数施在你身上,我不会叫他们得逞。”
“原来楚服潜伏在你身边,是要害你。想来那唐秧与她里应外合,一个明面上害你,一个暗地里害你,还想令你借尸还魂,谁知道那个宫女是个什么东西?”
“你放心,我不会就此放弃你的。无论是张天师,还是萨满太太,都是正经门派,我还会派人寻访天下能人异士,必能治好你。”
“你别害怕,也别乱跑,若是被道士抓住了,当做小鬼儿打跑了,那可怎么办呢?”
福临说笑着,泪如雨下,他握着阿娇的手,生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是我造的孽,怎么报应在了你身上?对不住,对不住。。。”
“你醒醒,你醒来好不好?你没死,你能听见我说的话吗?我在这里陪着你,别怕。”
“。。。”
福临陪着阿娇说了许多话,直到屋内的寒冷冻得他四肢僵硬,他才缓缓起身,关门离去。
在房门关闭的那一刹那,一阵微弱至极的寒风拂面而过。
福临脚步一顿,却不敢深究这份触碰,只是裹紧了衣物,深深望了身后一眼,而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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