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离去许久,坤宁宫正殿内外只余下寥寥几名值守宫女,皆守在外殿廊下,无人敢贸然踏入皇后的寝阁。
福临难得挤出半日闲暇。
接连数月被战事裹挟,他身心俱疲,心中唯一一处念想,便是阿娇。
恰逢天降新雪,内务府进贡了罕见的南海珍珠暖玉,他打算亲自送来,算作一份私心惊喜。
为了不打乱她休憩,福临屏退所有内侍,并未遣人提前通传,独自一人踏着落雪,悄无声息推开了寝殿虚掩的雕花木门。
暖阁之内炭火烧得融融,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料气息,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下一瞬,眼前景象,让福临浑身一僵。
只见屋内厚重的冬衣散落一地,尽数堆在地面。再往前,阿娇光洁的身躯静静伫立在落地铜镜前方,肤色惨白似上等寒玉,不见半分活人的血色。长发倾泻而下,大半遮掩住脊背,身躯一动不动。
“雅若?”福临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福临皱起了眉,一时分不清阿娇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立刻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可能探过来的视线,快速几步奔了过去。
“雅若。。。”
福临再叫了一声,依旧什么回应也无。
此时他看得更加分明,阿娇一动也不动地立在那里,左手举在身前,整个人懵懂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对于旁人的呼喊仿若未闻。
福临心里忽的涌起恐慌,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在作弄我,同我说笑吗?”
话虽如此,可福临心中知道,这定然是出了什么变故。他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却在指尖触及到阿娇手臂的刹那,整个人汗毛直立,后脊发凉。
他摸到的不是什么柔软温热的皮肤,而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福临有些不可置信,他加大了力度,指尖泛白,手下的触感却越发真实地提醒着他,这片肌肤僵硬麻木,不似活人。
“雅若,雅若。。。”
福临双手擒住阿娇双肩,却不敢用力摇晃。他将她从头看到尾,确认眼前的是真人而非极为逼真的蜡像。
他渐渐感到恐惧和慌乱,连声唤她,却又不敢放大音量,只能压着嗓子,一遍遍地低声呼唤着。
许久过去,眼前冰凉的人儿丝毫没有回应,除了被他弄乱的头发,一切与他刚进门时分毫无差。
在他试过许久,无论是呼喊,还是拧动,都无法令她有半分回应的时候,不安开始在他内心不断积压。
福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模样。
他有些无力,坐在地上思考了许久,然后将散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又一一穿在她身上。
福临没有伺候过别人,这还是头一次为一个女子穿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阿娇在他面前坦诚相待。但他心里没有半分旖旎,只有无尽的恐慌将他渐渐淹没。
他的手有些笨拙,也有些颤抖,花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勉强将中衣穿戴完毕。
而后,他珍而重之地将她抱起,放在了床上。
盖上被子,放下床笠,从外间便看不出半分不妥。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福临唤了吴良辅过来,让他查查今早有谁见过皇后。
不多时,桑枝跪在了福临面前。
“今早是你伺候皇后梳洗?”
桑枝心中一凛,料想桃枝还未回转,自己这个大宫女首屈一指,无可退让,便道:“回皇上,今早是奴婢伺候的。”
“皇后何时起身?”
“近来事忙,娘娘常感困乏,是以睡眠多了些。今早巳时起来一次,午时前又一次。”桑枝斟酌着答道。
福临手里拿着起居注,又问道:“午时传了一回膳,皇后吃了多少?”
“娘娘喝了几勺燕窝,又吃了几箸芽菜,便不再进了。”
“然后呢?”
桑枝一惊,忍不住要去看福临的反应,可她生生忍住了,低垂着的头只能看到前方明黄的鞋面。
“而后娘娘便将人遣散了,回到寝殿歇息。”桑枝心中十分忐忑,不知皇上问这些意欲何为。
福临深吸一口气,将起居注扔在了一边,心底涌起老大的失望。因为这宫女所说的,和所载的别无二致,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想到阿娇的异状,这几个贴身伺候的宫女不可能一无所知,便又问道:“娘娘最近,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桑枝心中咯噔一下,料想皇上察觉出了娘娘的不对吗?当下也不敢再瞒,将阿娇这几个月来嗜睡的毛病和盘托出,只是隐去了记性变差这一着。
因为嗜睡,尚且不算什么大毛病,但若是一个当皇后的人脑子糊里糊涂,便是十分不妙了。
“太医查不出是什么毛病吗?”
“太医日日都来请平安脉,说娘娘并无病痛。许是。。。冬日困乏,也是常事。”
后一句,完全是桑枝硬着头皮加上去的,因为就她看来,皇后娘娘的嗜睡与健忘早已超出常人范畴。可若真的如实告知,皇上会接受这样的皇后娘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