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恐慌与不甘。
多尔衮在世时,百战百胜、震慑四方,从无这般丧师辱国的惨败。
偏偏他亲政不过一年,便落得山河动荡。究竟是谁之过?
他低喝一声,猛地抬手,将御案上成堆的奏折尽数扫落在地。
顿时纸页纷飞,满殿狼藉。
盛怒之下的帝王,戾气森森,比窗外凌冽的风雪还要叫人胆寒。
“吱呀…”
殿门推开,此次进来的人却不是阿娇,而是太后。
殿外朔风呼啸卷起漫天寒意,内殿厚重的棉帘缓缓被侍者掀开。
太后缓步走入殿中,一身黛紫色暗纹贡缎冬袍,衣襟领口、宽大袖口尽数镶着一圈上等纯白狐毛。
经年的历练,使太后气度浑然外放,雍容华贵之中暗藏威慑,无需语,便压得住满堂氛围。
“都出去。”
吴良辅抬头瞧了一眼皇帝,见他摆手,才利索地爬了起来,领着一众人退了出去。
殿内只余三人,福临、太后、苏麻喇姑。
苏麻喇姑将手中的食盒放置于桌案上,笑道:
“皇上知道奴婢要来,倒是提前清了桌子。”
此番有些冒犯的话自她嘴里说出来,福临却并没有闲心同她计较,他只是长舒一口气,勉强柔和了脸色,问道:“皇额娘怎么来了?”
“不说这些,先吃些东西吧。”
福临有些意外,却也知道在遇到难以抉择的问题时,太后会给他确切的答案。
在他勉强用了一碗粥后,太后才开门见山道:
“尼勘一事,大臣们都有何高见?”
福临沉了脸色,冷声道:“人心涣散,甚至有人提出暂时放弃桂、川、滇、黔等西南七省,与南寇议和。”
太后冷笑一声,十分不屑,“胆小如鼠。那你呢?打算怎么做?”
迎着太后祈盼的眼睛,福临道:
“自然是…追责南下各路将领,将湖广地方文武革职、降级问罪。”
太后点了点头,并未反对,“吃了败仗若不受罚,难以服众,不错。还有呢?”
“速剿南寇的计划既已作废,那便长期稳守、招抚相持。”
太后挑眉,“你已有主意?”
福临脸色黯然,可漆黑的眸子里却又闪着点点星光。
“李定国此时声望大涨,可是…在崇祯末年,他也曾高举大旗造反过。如今天下汉人当中,不乏英豪对其推崇备至。”
“如此声势浩大,难道朱由榔不怕他功高震主,再次造反吗?”
“我儿长大了…”太后欣慰道:“不错,君臣之间,自来如此。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福兮,祸所倚?李定国连番战胜,声望极高,即使朱由榔不害怕,难道他手底下的人不忌惮吗?”
“你可想好如何做了?”
福临的笑容僵在唇角,“以敌制敌?”
太后微微点头,“此次宗室亲王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实在让人笑话。朝堂之上,既有满有汉,何必太过厚此薄彼?”
“若再次重用满臣,一则他们已心生畏惧,未上战场,便已先怯了三分;二则此次惨败,必定要给他们个教训。”
“三来…只有那些归降的前朝之人,才最懂得如何对付他们。”
福临若有所思,“依皇额娘看,洪承畴此人,能否重用?”
太后颔首,无其余废话,“能。”
福临松了口气,“那…”
太后摆手,拉着他来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了三行字:
“平西扼川,毋轻东进。
二藩镇粤,暂缓北趋。
以守为度,勿浪战。”
福临出神的看着,一时间沉了进去。
太后见他如此,笑了笑,转身带着苏麻喇姑出了门去。
紫禁城内朔风呼啸,飞雪肆虐。
阿娇在温暖如春的寝殿内,睡得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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