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孔有德死后开始，天下的格局一下子便乱了。

七月初七，浙闽总督陈锦征讨郑成功，被自家家丁刺杀，首级送交郑成功，东南海防主帅殒命。

七月十五，顺治正式下诏，命尼堪为定远大将军，统领京师八旗精锐南下湖广，原定进剿湖南、贵州孙可望。

七月二十，朝堂紧急商议调动方案，暂且下旨令洪承畴南下协理南方军务，统筹粮饷调度配合尼堪、两广藩王、吴三桂协同作战。

。。。。。。

福临每一日都很忙。

他除了去见太后，几乎不怎么涉及后宫。整日里除了上朝，就是在养心殿批折子，亦或是召大臣商议军事。

阿娇下令，不许妃嫔前去打扰，亦提拔了陈庶妃，让桃枝等人提点着她处理一些简单的宫务。

陈庶妃自生下宝音公主后，除了多得了些赏赐、换了宽敞的宫室以外，未得分毫名位上的变动。

此番突然得到皇后青睐，她自然喜不自胜。自此牢牢把住了后宫与乾清宫之间的界限，绝了不少想要前去送汤送水的妃嫔的念想。

阿娇并不在意这些。

她只能在自己尚且清醒的时候，替福临挡住那些不必要的人。

更何况，福临近来性情暴躁，那些想去他跟前做解语花的，稍有不慎便可能掉了脑袋。

可她的脑袋也一天比一天钝了。

略多思索些复杂的事，困意便涌上来，一天倒有一半的辰光都在睡着。

她自然是察觉了异状的。可每当她想去告诉福临，或是去找楚服，半道上便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有好几次，她已经走到了坤宁宫门口，却站在那儿，怔怔地望着院门，记不得自己原本要去哪里。

桃枝有时问：“娘娘，您想做什么，不如写下来，或是告诉奴婢，让奴婢替您记着。”

阿娇却只是笑笑。她记性虽差了些，本能地却仍在向桃枝隐瞒。

“没什么，不过一时心血来潮罢了。”

如此几次，阿娇便不再出门了。

只是嗜睡之症越来越重，一日之中，已有大半都在睡着。桃枝等人请了御医来，也查不出有何不妥。

阿娇睡着的时候，没有梦。醒来时也不觉得清醒，像是沉在水底，什么都是隔着一层似的。

如此一晃，便到了十一月二十四。

一封战报急急送入京城，直达天听，上书：

“定远大将军和硕敬谨亲王尼堪殁于阵。”

朝野上下，立时震荡。

福临于早朝上，对着百官慨叹：“我朝用兵，从无此挫衄”，随即下令辍朝三日，命亲王以下官员出城迎灵柩，追封尼堪为庄亲王，厚葬、赐谥…

方已一下朝，福临立刻锁了宫门，回到养心殿碎了一地的瓷器，却仍不解气。

“蠢货，蠢货…”

他看过完整战报，也有探子源源不断地送来消息。

所以他知道尼勘自恃八旗精锐，不但平定了农民军，还在南明弘光朝屡战屡胜，所以极度轻视大西军。

见明军败退，便不听部将劝阻，甩开主力大军，仅带少量亲兵骑兵独自追击。

李定国此人极度狡猾，他自知兵力不及八旗主力，设连环诱敌计。先以少量明军接战，故意溃败后撤三十里，示弱装逃，引得尼勘乘胜追击。

在衡州近郊山林外，尼勘带着亲兵冲入伏击圈后，瞬间陷入泥泞。

泥沼地带埋伏着李定国的重步兵，他们手持火铳、长矛…对着尼勘分层合围。

骑兵无法展开，四面伏兵齐出…

尼勘自知大势已去，却又碍于亲王身份不肯示弱，坚持死战，最终身中多箭，被明军斩杀。

“若非他狂妄自大，贪功冒进，怎会阵亡？如今军心溃散，如何挽回？这个蠢货，自我登基以来，何时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福临的火气，前所未有地灼烧他看到的一切。

自吴良辅到洒扫的宫女太监，无一不拜服在地，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满地碎瓷折射着天光，锋利的瓷片散落遍地，一如此刻清廷支离破碎的南疆战局。

自大清入关定鼎中原以来，八旗铁骑所向披靡，亲王统兵更是从未有殒命沙场的先例。尼堪是宗室亲贵、百战老将，统领的更是京中抽调的精锐八旗，是福临压在南线最后的底气。

可如今，堂堂和硕亲王，竟战死泥泞、身殒荒郊，连尸身都是亲兵三入敌阵，才拼死抢回的一具残缺遗骸。

这不止是一场兵败，而是打在大清颜面、打在福临帝王威严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福临胸口剧烈起伏，指节泛白，骨缝生疼。

“宗室亲贵、八旗精锐、百战之师……”他低低呢喃，嗓音嘶哑可怖，“数万大军，拿不下一群逃窜的伪朝余孽？！”

他少年亲政，朝野之中总有人觉得他不如多尔衮。所以他一直以来格外隐忍、勤勉，日夜勤政，一心想做出一番功绩，好堵住悠悠众口。

可如今，孔有德自焚、陈锦遇刺、如今尼堪阵亡。。。短短半年之内，三场倾覆大败。

福临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恐慌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