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抱着满满一摞书卷快步返回坤宁宫,殿内宫人见她神色凝重,皆不敢多。
甫一落座,她便命人将从乾清宫取来的典籍尽数铺展案上,随即屏退殿内宫人,逐册翻阅起来。
福临的藏书远比坤宁宫完备,杂记、道藏罗列其间,甚至还有数册手抄的萨满古籍。
忽的,阿娇顿了顿,目光落在了两本熟悉的书上。
“这不是《酉阳杂俎》和《述异记》吗?”
阿娇疑惑地看着那两本书,打算将其挑出来,因为她已经读过了,不需要再看一遍。但书一入手,她便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这两本书比她之前看的要厚得多。
随意翻开一本看了看,阿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先前在宫中翻阅的,不过是辗转传抄的民间简本而已。
字句多有删减,其中也只零星记载了巫蛊等异术的奇闻轶事,却隐去了具体规制与术法根源。怪不得她翻遍了坤宁宫的书,却一无所获。
而眼前这两本书,却是乾清宫所藏的内府正本,内容详实完备,条目清晰,恰好补上了所有缺漏。
阿娇深吸一口气,安心了许多。当即草草将宫务吩咐下去,便一头扎进了书海里。
这一翻,她便停不下来了。
自午后直至翌日清晨,烛火在案头明明灭灭燃了一夜。酽茶不知添了多少回,桃枝等人也不知劝了多少回,终是不能令她停歇。
如此不眠不休,逐字研读,阿娇眼底的青黑不由愈发浓重起来。
但神情却从最初的迷茫惶恐,渐渐转为专注笃定。
当第二日的天光透过窗棂洒入殿内时,阿娇终于停下了翻书的动作。
她仰天长舒了一口气,双手伸展,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便听到骨骼碰撞的咔吧脆响。
“太累了。。。”她叹道,脸上却是一派轻松。
因为,她终于找到了。
此时阿娇面前摊开了几本书,分别是《万法归宗》《萨满神本》《符篆全书》等等,这几本书中均有傀儡、厌胜、牵缠之术的记载。
而这几样,便是发生在阿娇身上的异状。
摊开的那几页书面上,题写的分别便是木偶替厄造法、引厄留痕符式、转病承厄之法,且除了有文字记载,亦有图画佐助,让阿娇这等外行之人,也能轻易看懂。
阿娇取出三张纸,准备将这三处誊抄下来,好将来寻宫外高人仔细瞧瞧。
她一边誊抄,一边轻声诵读,以便将这些内容记得更深。
“凡为人承灾转痛、代受疾厄,当择檀木为佳,取向阳枝干,裁长三寸六分,雕琢人形,眉目手足俱全。
取受厄者生辰八字,以朱砂细书于木人后背;再纳其人毛发、碎帛于腹中,红绒缠束。诵咒三遍: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檀木为偶,代体承殃。
八字附魂,血脉相将。
人有疾苦,尽归木郎。
分痛转厄,不得相妨。
急急如律令!”
文末附着手记,点明此术并非害人魇胜,而是以木偶为替身承接灾厄,一旦损毁木偶、驱散符记,病痛便会反噬其身。
阿娇蹙了蹙眉,停下了笔,怔然地看着腰间锦囊。
楚服以木偶替她承灾,所用之法,会与此记载相通吗?若是道理相通,便也可证明此书记载无错。
阿娇只犹豫了片刻,便抬手解下腰间锦囊,轻轻取出了檀木娃娃。
小心翻找片刻,其中却无任何隐藏。阿娇思索片刻,掀开了木偶外层裹着的素布。
在那素布内侧,阿娇发现几行蝇头小字。是篆书,笔法古拙,字句自成一格。
“玄冥司命,灵风拂兮。
檀傀承殃,代君苦兮。
魂息相通,疴疾移兮。
神令既至,永无易兮。”
文辞韵律与《万法归宗》的道教咒文截然不同,可内里之意却如出一辙。
一瞬间,连日来压在心头的迷雾尽数散去,阿娇胸中涌起一阵难以喻的狂喜。这书中所记载木偶承灾之法与楚服所做的檀木娃娃用处一致,这便也可说明其余两处的记载皆可尽信。
她终于找到了源头,终于不用再日夜担惊受怕,不必再想方设法隐瞒下去。
狂喜褪去,理智迅速回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