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间，一行风姿各异的蒙古女子缓步入内，连达哲在内一共十人，皆是昨夜见过的那几个。

扎萨克部的五个女子，在昨夜的宴席上大放异彩，尤其是其木格，令人印象深刻。是以一露面，倒有多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其木格走在达哲之后，依旧是那副张扬明媚的模样，唇边梨涡浅浅，却比昨夜安静了许多。虽然依旧惹眼，但也只是规规矩矩地跟在众人身后，垂眉敛目，进退有度。

剩下的四个，便是察哈尔部的。她们也是极美的女子，却因无人带领，只是老实跟在达哲身后，十分拘礼。

“皇额娘（太后）万安。”

达哲领着一众女子行礼，霎时间只觉满屋衣香鬓影，晃得人眼花缭乱。

“起来吧。”太后微微笑着，十分温和，“让你受累了。”

达哲浅笑，微微颔首，“儿臣惶恐，皇额娘安排有度，十分妥帖，并不累人。”

说罢，达哲又领着人向阿娇行礼。

阿娇并不能像太后那般以长辈身份自居，更何况此时也并非什么大场面，便在达哲屈膝的那一刻将之扶起。

“八姐姐请起，都是一家子骨肉，何须如此多礼？”

这本是一句客套话，可阿娇却明显感觉到达哲僵了一瞬，但也很快恢复了平常的姿态。

阿娇有些疑惑，不明白太后与达哲之间究竟有什么龃龉。若说是远嫁蒙古，可满蒙联姻不是旧俗吗？也不止她一个嫁去了。更何况，当时的太后并不能做主。

所以达哲的别扭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这思考的瞬间，太后早已安排了坐席，又让人分发了册子，开始点戏。

众人都点了些常见的喜庆戏，如《五福记》、《儿孙福》、《四喜记》等等，又或是《荆钗记》、《拜月亭》之类的情爱戏。

轮到达哲，她看也未看戏册子，只微微笑着看向太后，“皇额娘，这些戏折子看也看腻了，今日不妨换一换，儿臣想看《汉宫秋》，可好？”

话音一落，殿内瞬时静了几分，唯有阿娇不明所以。

《汉宫秋》唱的是昭君被迫出塞、汉帝无力挽留，满是身不由己、皇权拿捏儿女宿命的悲剧。

阿娇低头细看册子，上面写着“《破幽梦孤雁汉宫秋》——昭君和番”，底下还有一句“沉黑江明妃青冢恨，破幽梦孤雁汉宫秋。”

这出戏她从未看过，但看“昭君”二字，她隐隐有些印象，似乎是宫中嫔妃出塞和亲之事。若她没记错，那么达哲特意点这出戏，怕真是在影射太后。

达哲眸光淡淡，似乎没瞧见旁人的眼神。

太后眼底笑意浅浅，指尖轻抚着腕间蜜蜡手串，神色依旧慈和，看不出半分动气，只慢悠悠开口：

“既是你想听，便传下去演就是。”

顿了顿，太后抬眸看向达哲，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感慨：

“这出戏，哀家也很喜欢。想当年，昭君自请离宫，和亲匈奴，从此汉朝与匈奴之间平安了数十年。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无干戈之役。后世都赞她一介女流，却犹胜嫖姚千万兵。

“这出《汉宫秋》虽好，哀家却觉得改的实在太过耽于儿女情爱，倒是堕了真正的昭君之大义。依哀家看，这出戏中的明妃大可不必投江殉情，反倒是那皇帝生在皇家，身居其位，享了尊崇体面，更应该懂取舍、识大局。”

她目光浅浅掠过达哲，并无半分妥协之意。

达哲身子一颤，心中悲愤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