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生歇着,我去看看楚服。”
楚服住的屋子要比桂枝的大些,内外两间分明。阿娇进去时,将桃枝留在门外,独自入了内室。
楚服的虚弱与桂枝不同——非是中毒,而是施法过多导致的脱力。是以她的精神比桂枝好得多,只是那张脸依旧白得吓人。
“阿服。”阿娇轻轻唤了一声。
楚服微微抬眼,眉间尽是忧虑。
“娘娘……”她欲又止。
“怎么?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阿娇能在此间重生,全仗楚服倾心谋划。尽管二人时有意见相左,可在阿娇心里,楚服才是这世上最值得她信任的人。
“没什么。”楚服摇了摇头,“只是觉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娇皱起眉头。她不喜欢这种猜来猜去的感觉。从前便是坏心思,楚服对她也是毫无保留,她亦如此。可不知从何时起,楚服开始遮遮掩掩、犹犹豫豫,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有什么为难之处,你尽管说就是了,何必瞒我?”
看着阿娇不悦的神色,楚服心如针扎。可是,她从何说起呢?
片刻沉默后,楚服叹了口气:“奴婢只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不能护娘娘周全。上次在广化寺,若非身上恰好带着烈酒,恐怕娘娘凶多吉少。”
阿娇这才稍稍舒了口气。她真怕楚服又背着她做什么巫蛊之事。
“你做得够多了,为何总要妄自菲薄?上次之事谁也没有料到,好在刺客已经落网,并无大损。况且若无你拼死相护,我断不能全身而退。阿服。。。”
阿娇语重心长。
“顺势而为吧。当年,大父和舅舅都说无为而治,想来不就是这个道理么?后人称那时为文景之治,不就是说大父和舅舅做得好?我们为何要强求呢?阿服,我恳求你,别再替我做什么了。我是皇后,天下间没有几人能威胁到我。大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松快了些。
“我以后就在宫中,哪儿也不去,便没有什么刺客能近我的身。”
楚服看着阿娇恳切的目光,心底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深深看了阿娇一眼,终是点了点头。
“奴婢依着娘娘就是了。”
阿娇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她面对楚服时,总隐隐感到一股压力,有时甚至只想逃避。
“那好,你好好歇着。那些巫术,别再弄了。我去看看苏琳。”
见楚服颔首应下,阿娇才放心离去。
可楚服盯着她的背影,紧锁的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她回到书桌前。桌上摆着三张素笺,分别是阿娇、福临和大阿哥的生辰八字。其中,阿娇和福临的两张倒扣着,唯有大阿哥的生辰八字敞开放在那里,旁边搁着一片裂开的龟甲。
“首仰足肣,命悬一线。外高内下,寿不过三月。”
楚服喃喃念出判词,身形微微一晃。
按天命卦象,大阿哥本应三月夭折。
可如今大阿哥已过半岁,那多出来的这数月寿数,又是从何人身上硬生生借来、以何为代价填补的?
一念及此,一滴热泪无声滚落,她却浑然不觉。
“难道我费尽心血,逆天布局,依旧护不住娘娘一世安稳?”
“是大阿哥命格相冲,吸走了娘娘福禄气运,才令她屡屡身陷险境?”
“还是……还是我强行篡改天命,沾染业障,报应终究要落在娘娘身上?”
无尽的绝望与崩溃席卷而来,楚服埋首落泪。
抬眼透过一格窗棂,望见外头天光朗朗,澄澈明亮,却无人能应答她心中的万般诘问。
一如阿娇,永远不会知晓,她藏在温顺表象之下,那些逆天而行的沉重罪孽与无尽苦楚。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