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松了口气，可浑身却不敢卸劲。她转头看了看倒在一边的桂枝，手背肿得老高，脸色发青，不知是死是活。

她心头一沉，似乎万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楚服和桂枝都倒下了，她得下山叫人，可她又怕转身一走，这些毒蛇虫蚁会将两人淹没。

她试着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只能扶着石阶边的栏杆，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又弯下腰，想把楚服也扶起来。可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动两个人。

她只能等。等福临发现她不见了，等福临派人来找她。

石阶上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阿娇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楚服，身边躺着桂枝，望着山下那条空荡荡的石阶，等得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脚步声终于响了起来。

阿娇猛地抬头，看见一个身影正沿着石阶飞奔上来。是海弼。

海弼跑近时，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看着满地的蛇虫尸体，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女子，看着形容狼狈的阿娇，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娘娘！”他扑通跪下，“您没事吧？”

阿娇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没事。桂枝被蝎子蛰了，楚服脱力晕过去了。快，先把她们弄下去。”

海弼二话不说，背起楚服，又帮阿娇扶起桂枝，四人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阿娇边走边问：“福临呢？他怎么样了？”

海弼的脸色很难看：“爷也遭了蛇虫。不过爷那边还好，只是些寻常的蛇虫，驱赶开就没事了。爷已经换了个院子歇着，就是担心您，让奴才来找您。”

阿娇心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又紧了紧。还好，他还平安。

她回头望了一眼石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蛇虫尸体，想起方才那些不要命般往她身上扑的毒虫，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普通的蛇虫，分明有人故意引来的。

她想起上山时在石阶上遇见的那个女子，她们一路上只遇见过她。是她。

阿娇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海弼将楚服和桂枝安顿在山下一间空寮房里，吩咐僧人好生照看，便带着阿娇往福临歇脚的地方赶。阿娇一路小跑，腿像灌了铅一样，可脚步一刻也不敢停。

转过一道弯，福临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站在一处院门口，正与鄂汉说着什么，身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阿娇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福临！”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福临！”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福临回过头来，看见她的模样，脸色骤变。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扶住她：“你怎么了？伤哪儿了？”

阿娇摇了摇头，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她死死攥着他的袖子。

“没事……我没事……”她哽咽道，“楚服和桂枝……她们……”

“我知道，海弼跟我说了。”福临扶着她的肩膀，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你身上有血，伤哪儿了？”

阿娇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裳上沾了不少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桂枝的。她摇了摇头，想说“不是我的”，可话还没出口，一阵剧烈的眩晕忽然袭来。

她的身子晃了晃，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福临的脸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雅若？雅若！”福临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想说“我没事”，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肿又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左肩的疼痛忽然剧痛，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伸手去捂，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那块红肿已经蔓延到了锁骨。

她想告诉他别担心，想说那女子有问题，想让他赶紧去抓人。可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然后，一切都黑了。

福临接住阿娇软倒的身子，脸色惨白如纸。

“雅若！”他厉声喊道，可她没有任何反应。阿娇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

“传太医！”福临吼道，“快传太医！”

福临将阿娇抱进最近的寮房，门刚合上，便一把拉开她左肩的衣裳。露出的皮肤红肿发亮，中间一个针尖大的小孔，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一只通体红色的蚂蚁从衣领里掉出来，足有拇指盖大小，在地上扭了扭，不动了。

福临瞳孔骤缩，狠狠将红蚁碾进地里。

他不敢再耽搁。阿娇的脸色已经从青紫转为灰白，嘴唇泛着不祥的乌色，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他不知道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毒虫，也不知道那红蚂蚁的毒还要多久才会蔓延到心脉。

福临手忙脚乱地将那陈旧帷幔扯下来，四角钉紧，围成一方逼仄的、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福临将阿娇抱进去，伸手去解她的衣襟。

手指在发抖。他咬紧了牙，强迫自己稳住。

衣裳一层一层地褪下来，藕荷色的外衫、月白的中衣、贴身的亵衣。。。每一件他都仔仔细细地翻看过，确认没有虫蚁藏匿，才叫海弼进来拿走。

“拿去烧了。一件都不许留。”

“嗻。”

海弼接过衣裳，小跑着出去了。

帷幔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阿娇赤裸着躺在床上，他不敢看她，目光只盯着她的皮肤。脖颈、肩膀、手臂、腰侧，一寸一寸地看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红点。

左肩那处伤口已经肿得老高，紫黑色的边缘向外蔓延，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毒花。他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周围的皮肤，触手滚烫，底下的肌肉像石头硬实。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伤口上移开，继续往下看。腰侧、小腹、大腿、小腿、脚踝。。。每一寸都看过了，干干净净，没有别的伤口。

他这才松了口气，将她散落的长发拢起来，抖了抖，又用指腹顺着发丝捋了一遍。没有东西掉出来。

他又抖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这才将她轻轻放下，扯过自己脱下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很烫，可指尖却是冰凉的。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原本想要捂热她，结果却是那冰凉仿佛要渗进他的骨头里。

低下头，看着阿娇昏迷不醒的脸，忽然觉得这间逼仄的寮房闷得他呼吸不过来了。

福临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那个女子，他一定要抓住她，将她碎尸万段！

与此同时，鄂汉冲出院子，正与一队人马撞了个满怀。他抬头一看，心头一松——是硕塞。

“王爷！”鄂汉顾不上行礼，急急道，“皇上和娘娘遇袭了！”

硕塞脸色骤变：“什么？”

鄂汉三两语将事情说了一遍。

硕塞听罢，沉声道：“封寺。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进出。搜，把那个女子给我搜出来！”

“嗻！”

命令传下去，广化寺的山门缓缓关闭。香客们被客客气气地请到殿中等候，谁也不许离开。有人不满，有人抱怨，可在那些灰衣人冷峻的目光下，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檐下风铃依旧叮叮当当，松柏的影子依旧一寸一寸地爬过石阶。可那扇关上的门，已经将这座寺院与外面的世界悄悄隔开了。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