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还没来。
此次出行并没有太医随行，这时能找到个赤脚大夫就算不错了。
福临守在床边，盯着阿娇左肩上那片紫黑色的伤口。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颜色越来越深，蔓延得越来越快。
阿娇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嘴唇上的乌色像墨汁洇在纸上，一点一点地扩散。
不能等了。
福临闭了闭眼，下了决定。
“噌。。。”
刀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寮房里格外刺耳。
福临将刀刃在火上燎了几回，又用烈酒淋过，这才深吸一口气，将刀尖抵在阿娇左肩的伤口上。
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心里半分把握也没有。可毒血留在里头，多一刻便多一分凶险。他只能赌这一回。
刀尖刺破皮肤的那一刻，阿娇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福临的手跟着一颤，却不敢停，只死死咬着牙，将那个十字划完。
肌肤破开的瞬间，黑红色的浓血立刻涌了出来，带着一股子腥甜气。福临丢下刀，俯下身去，一口一口地将毒血吸出来，吐在地上。
血腥气在舌尖上炸开，又苦又涩，他顾不上恶心，只埋着头反复地吸，反复地吐。
一口，两口，三口。。。
直到吐出来的血从黑紫色渐渐变成暗红色，又从暗红色渐渐变成鲜红。阿娇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些，嘴唇上的乌色褪去了不少。
福临直起身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渍，鼻尖都是血液的腥气。
“唔。。。”
身子有些撑不住，他似乎也有些眩晕。这火蚁的毒性竟这样强？福临有些不可置信。但想到今日的遭遇，又觉得没什么不可能的。
稳了稳身形，等那股天旋地转的晕眩过去后，福临将阿娇的伤口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好，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只觉得那冰凉的指尖似乎有了些许温度。
阿娇的脸色如常，呼吸平稳。福临吻了吻阿娇的额头，忽然笑了一声。
当初在喀喇城外的山洞里，阿娇是不是也一样等着他醒呢？这个认知让福临心头一暖，似乎和阿娇从未如此亲近过。
约莫过了半刻钟，海弼领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回来了。那老头背着个药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瞧着像是走街串巷的铃医，一双眼睛倒还清亮。
“爷，这位大夫原是在山门外摆摊看诊的，奴才瞧着像是有些本事。”
那老头正要问好，被福临一把拦住：“快来看看内子。”
老头点点头，跟着福临进了屋。
可一进去就犯了难，床上躺着的是个年轻女子，他一个外男，如何能看？
“这……这位爷，老夫不便……”
“你隔着被子摸脉。”福临将阿娇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搁在床边。
老头松了口气，坐下来凝神诊脉。半晌，他皱起眉头：“这位夫人身上可有伤口？”
“左肩，被毒虫咬的。”福临将伤口处的布条揭开一角。
老头凑近看了看，又嗅了嗅，脸色凝重起来：“这像是火蚁咬的，火蚁比一般蚂蚁毒性猛烈，被咬后红肿疼痒，喉头水肿，严重者还会危及性命。不过这爷处理得及时，毒血已经排了大半，性命无碍了。”
福临心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可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老头又道：“只是这火蚁毒霸道，光排血还不够，须得内服外敷一同下手。”
他在药箱里翻找了片刻，摸出几颗蜡封的药丸：“这是连翘解毒丸，清热解毒的。先给夫人服两颗，余下的留着，一日三次。”
福临接过药丸，又问：“外敷的呢？”
老头挠了挠头：“老夫这药箱里没有现成的外敷药。不过山间野地，半边莲、马齿苋、蒲公英都是清热解毒的好东西，就地取材便是。爷若信得过，老夫去外头寻些来，捣烂了敷在伤口上，比什么药都管用。”
“好，多谢。海弼，跟这位大夫一起去。多采些回来。”
“嗻。”
海弼领着老头出去了。福临倒了一盏温水，将药丸喂进阿娇嘴里。她昏迷着，吞咽困难，他便将药丸碾碎了，和着水，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喂完药，重新包好伤口。福临这才觉得自己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过了片刻，阿娇的睫毛动了动。
“雅若？”他轻声唤她。
阿娇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他。好一会儿，那雾才散了，她的目光聚拢起来，落在他脸上。
阿娇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他。好一会儿，那雾才散了，她的目光聚拢起来，落在他脸上。
“福临……”阿娇喉咙里还是很疼，但已经能出声了。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没事。”
又攒了些力气，才又开口：“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没事。只是些寻常蛇虫，驱赶开就好了。”
阿娇的眉头微微皱起：“寻常蛇虫？”
想起山上那些不要命般往她身上扑的毒虫，心里那股寒意又涌了上来。
“我们在山上只遇见了一个穿靛蓝短褐、浑身银饰的女子。她从我身边走过时，身上有一股艾草香气，现在想来应该有些古怪。我们就是在遇见她之后才遭遇的蛇虫，思前想后，我觉得这事儿十有八九和她脱不了干系，就不知道她是谁派来的，又有什么目的？”
福临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女子，我也遇见了，就在清居院隔壁的寮房里。我中午回去找你们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正撞见她从屋里出来。我问她可曾见过你们，她说你们许是去了斋堂。我信了。可等我回了屋，门口便被人撒了引蛇虫的药粉，那些东西就跟着来了。现在蛇虫虽已清理干净，那女子却不见了踪影。”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若说她与此事无关，我是决计不信的。”
阿娇的脸色变了：“她也在清居院？”她模糊想起楚服曾说在院中看见了蚂蚁，要用烈酒去浇灭。难道因此而得罪了对方？
可想想阿娇又觉得不可能，几只蚂蚁便能让对方用这么大阵仗来对付自己吗？更何况福临这边也遭了殃。
福临与她无冤无仇，甚至素不相识，她也能痛下杀手，这绝不是寻仇这样简单。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那个女子，背后一定有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海弼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爷，广化寺的方丈来了。”
福临替阿娇掖好被角，低声道：“你先歇着，我去看看。”
阿娇摇了摇头，撑着身子要坐起来：“我也听听。”
福临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止她。他将她扶起来靠在枕上，又替她披了件外袍，将帷幔严严实实扎紧。
门开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僧人，手里捧着药箱和几捆草药。
“阿弥陀佛。”老和尚双手合十，深深一礼，“贫僧广化寺方丈慧明，惊闻施主在寺中遇袭，特来请罪。”
福临摆了摆手：“方丈不必自责。这寺中近日可有什么可疑之人出没？”
慧明方丈沉吟片刻，缓缓道：“回施主的话，今日是端午，寺中香客比平日多了许多，除此之外，倒是与平日并无什么不同。若非听弟子说施主遇袭，老衲也不能知道还有这等惊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