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军有三样东西不能少。
人,粮,门钥匙。
腊月二十寅时,第三样少了一把。
旧河床地下入口共有四道锁。
王府一把,顾营一把,商会一把,转运司补验以后也挂了一把。四把锁不在同一根链上,任何一方想单独开门,都只能把自己的锁拿掉,剩下三把仍会把铁门扣住。
所以天亮前,值夜军士发现顾营锁被打开时,粮没有丢。
事情却比丢一袋粮更麻烦。
锁挂回原处,铜舌没有损伤,顾营封泥也被重新抹过。若不是封泥里的细砂方向反了,值夜军士可能到换岗都看不出有人开过。
顾昭宁赶到时,王府、商会和转运司三把锁都还在。
第四囤外封却多了一道新划痕。
有人开顾营锁,不是为了当夜搬粮。
是想证明军营一侧可以随时开门。
曹文举来得比王府还快。他站在警戒绳外,先看顾营锁,再看顾昭宁。
“顾将军昨日说四方共管,今日军营自己开锁,如何解释?”
“查完再解释。”
“钦差先遣辰时查封主账,午时便会来验粮。此事若不立刻上报,便是隐瞒。”
“已经记进现场册。”
“是谁开的?”
“查完告诉你。”
“顾营查顾营,如何取信?”
顾昭宁让人把警戒绳再往外挪三步:“所以王府、商会、转运司各派一人看我查。只看,不碰锁,不问未核实的军中名册。”
曹文举还想说话,陶婶已经举手:“商会这边我来。”
“你不是商会账房。”
“我是验粮人。昨日第三囤霉粮就是我掏的。曹录事若觉得不够,我再掏一把给你看。”
曹文举不说了。
王府派宁知微,转运司留下一名年轻录事。四方先共同记录锁、封泥、脚印和划痕,再由顾昭宁清点钥匙。
正钥一直系在她腰间。
备用钥匙原存顾营军需柜,外包油布,柜门两锁,军需官与值日校尉各持一钥。
柜门没有撬痕。
油布还在。
里面的铜钥匙却换成一块磨成相似形状的木片。
陈老校尉看见木片,脸色当场变了。
他跟顾家三十年,左腿在失马谷中箭后短了一截,平时走路慢,执行军法时却从不慢。
“昨夜接近军需柜的,全扣。”
顾昭宁道:“先封柜,列人。”
“盗军钥,按军法斩。”
“先找到谁盗。”
“找到便斩。”
“找到上家再定。”
陈老校尉盯着她:“将军,一把钥匙今日能开粮门,明日便能开城门。军中若连这也要慢查,人心会散。”
“不查上家,只斩一个欠债兵,人心才会散。”
她已经看见军需柜下的一点药粉。
不是金疮药。
粉末微黄,带苦杏味,是城西济生堂常配的肺病丸。顾营近月领这种药的军士只有三人,其中两人在北门值守,昨夜未回营。
粉末微黄,带苦杏味,是城西济生堂常配的肺病丸。顾营近月领这种药的军士只有三人,其中两人在北门值守,昨夜未回营。
第三人叫齐望。
二十九岁,顾营辎重卒,入伍八年。父亲早亡,母亲肺病,妻子替人浆洗,家中还有一个六岁女儿。他已经被欠了四个月军饷,军需账上却写“全额支给”。
齐望在粮囤外侧车道被找到。
他没有逃,正在搬加固木料。军士搜他衣物时没有钥匙,只在靴底夹层找到半张济生堂药契。
陈老校尉问:“钥匙呢?”
齐望跪下,不答。
“谁让你拿?”
仍不答。
“军需柜两道锁,你怎么开?”
齐望低着头:“小人该死。”
陈老校尉伸手去拔刀。
顾昭宁一把按住刀柄:“他只认该死,没有认开锁。”
“药粉、药契都在,还要什么?”
宁知微蹲在齐望三步外,没有碰他的靴子:“药契只有半张。另一半在药铺,还是在给你钱的人手里?”
齐望肩膀动了一下。
“军饷账写已发,你却四个月没领。有人以补发军饷为条件,让你取钥匙?”
他仍不抬头。
顾昭宁问:“你母亲昨日换药了吗?”
齐望终于出声:“换了。”
“谁付的钱?”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