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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故人

厅堂内檀香袅袅,苏云生捏着三枚铜钱的手指骨节发白。他忽然将铜钱往黄花梨案几上一拍,青玉扳指撞在木纹上发出闷响:"阿姐家里安全吗?"

苏母正捧着霁蓝釉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汤泼在葱白指尖。她顾不得疼,任由茶盏"咣当"滚落在缠枝莲纹地毯上,染出一片深褐。描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姐姐。。。在相国府?"尾音像绷断的琴弦陡然拔高,又在瞥见廊下扫洒的丫鬟时硬生生压低,"什么时候的事?她现在在哪儿?"

"在末儿的玉笙居。"苏云生霍然起身,暮春的阳光透过万字纹窗棂,在他玄色锦袍上烙下细碎的光斑。他抬手扶了扶镶碧玉的银冠,"双清陪着大姐。"

"哗啦——"苏母撞翻了整张紫檀嵌螺钿案几。青瓷梅瓶应声而碎,清水混着茶渍在她石榴红马面裙上蜿蜒。她却浑然不觉,绣着金凤的翘头履径直踩过碎瓷:"我现在就去。。。。。。"

"母亲别急。"朱末从屏风后转出,鸦青襦裙上银线绣的流云纹随着步伐流转。她稳稳托住苏母颤抖的手臂,腕间翡翠镯子碰在苏母的赤金镶宝钏上叮咚作响,"大嫂还在安排,您先缓口气。"

苏母扶着朱末的手跌坐在酸枝木圈椅里,指间绞着的藕荷色丝帕几乎要扯出丝来。十五年了。。。。。。那年春寒料峭,长姐穿着月白斗篷站在皇宫侧门的石阶上,发间红梅金钗在风雪里晃啊晃的。她将暖手炉塞进自己怀里,转身登上景王府的马车时,车帘上绣的银线麒麟在暮色里闪了最后一瞬光。

"春棠!"苏母突然扬声唤道,嗓音里带着琉璃脆裂般的颤音。候在廊下的嬷嬷疾步进来,鬓边银簪的流苏乱晃,"去宫门口候着相爷,就说。。。"她顿了顿,涂着玫瑰膏的唇抿成直线,"说家里来了故人。"又转头吩咐二等丫鬟,"让小厨房备竹荪鸽蛋汤、茯苓蒸鸡,还有。。。。。。"她忽然哽住,眼泪猝不及防砸在手背,"还有梅花酥,要裹着枣泥馅的。"

大儿媳匆匆掀帘进来,鬓角还沾着片柳絮:"母亲快去吧,玉笙居的东厢房都收拾妥当了。"她突然收声,望着苏母泛红的眼尾改了口。

晚风裹着玉兰香气,穿过湘妃竹帘的缝隙。十二根细竹管缀成的帘幕轻轻摇晃,在青石砖上投下斑驳的暗影。苏母绣着兰草的软缎绣鞋踏碎满地光影,珍珠耳坠随着急促的呼吸在颈边晃动。

苏母扶着朱末的手走到廊下时,正巧一阵风过。纷纷扬扬的柳絮里,她恍惚看见十五年前那个雪天,长姐的狐裘扫过青石砖上的残梅。玉笙居的月亮门近在眼前,她却突然顿住脚步,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点翠凤钗——那是及笄那年,长姐亲手为她戴上的。

绕过嵌着云母片的紫檀屏风,苏母看见窗边立着个穿天水碧长衫的身影。那人正在拨弄案上的青玉香炉,腕间缠着串菩提珠子。听到响动转过身来,眼角细纹里盛着的笑意,和当年教她临《灵飞经》时一模一样。

"母亲当心!"朱末轻声说道,却被回廊转角扬起的月白披帛扫过手背。她望着那个几乎要跑起来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刚穿越来相府时,这位贵妇人用金剪子修剪牡丹的从容模样。

谢砚的竹纹衣袖擦过她指尖,"让她们单独说说话吧。"他低声说着,目光却落在朱末微微发红的耳尖上。回廊外玉兰花瓣簌簌而落,有一片正巧沾在她鸦青鬓角。

双清垂首立在雕花木门外,银项圈上的苗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听见脚步声,她抬起被银镯压出红痕的手腕撩开珠帘。眉间那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渗血,目光却温软如春水:"夫人等很久了。"

"吱呀——"

推开门的瞬间,四十年前那个雨夜忽然撞进眼眶。也是这般昏暗的室内,阿姐将哭闹的她裹进银绣被褥,哼着苗疆小调哄她入睡。如今美人榻上垂落的银流苏仍在摇晃,绣绷上未完成的并蒂莲却凝着暗红痕迹。

"小妹?"

银铃般的嗓音沙哑了,却仍带着记忆里的温柔尾调。白芷苇放下银针时,腕间缠着的药纱滑落半截,露出紫黑色的经络。月白衣裙上密布着银线绣的蝴蝶,振翅欲飞的模样与十五年前送她出宫门那日一模一样。

苏母踉跄着扑过去,金丝楠木桌角撞在腰侧也浑然不觉。她颤抖的手指抚上那缕白发,当年能挽出十二种发髻的青丝,此刻像融化的雪水从指间流过。"他们说你在苗疆。。。"

"和外族人通婚并生下孩子,总要付出代价。"白芷苇笑着把银簪往发间推了推,露出耳后蜿蜒的疤痕。她将妹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倒是你,怎么还和出嫁时一样瘦?"

窗外的玉兰树忽然沙沙作响,惊醒了怔忡的朱末。她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落了泪,慌忙去擦,却碰触到谢砚递来的素帕。青年将军的指尖还带着边疆风霜的粗粝,掌心却温热如初春的溪水。

"阿姐骗我。"苏母忽然哽咽起来,指尖戳着单薄的肩胛骨,"你说苗疆女子最擅养蛊延年,可这身子。。。"她忽然噤声,盯着姐姐袖口露出的半截竹筒——那是她们幼时养情蛊的器皿,如今筒身布满裂纹。

白芷苇轻轻转动手腕,银镯相撞发出清响:"当年是母亲做局,她为了保下我,才这样做的"她望向门外怔立的朱末,目光忽然柔软如春雾,"还是末儿叫醒我的。"

一阵疾风卷着玉兰花瓣扑进室内,掀起了美人榻上的银红软垫。苏云生突然重重咳嗽一声,惊醒了相拥的姐妹。这位向来稳重的相国此刻红着眼眶,手中握着的翡翠念珠已缠作一团。

"母亲。"朱末终于轻声唤道,绣着桃花的裙摆扫过满地红线。她俯身去捡绣绷时,忽然看见并蒂莲的花蕊里藏着个"颖"字——那是苏母的闺名。

白芷苇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双清闪身入内,银铃急促摇晃着,腰间竹筒里爬出只通体血红的蛊虫。谢砚下意识将朱末护在身后,却见她挣开他的手,径直跪坐在美人榻前。

"不碍事的。"白芷苇将染血丝帕塞进袖袋,腕间银铃叮咚作响,"当年种下的同命蛊,总该到反噬的时候了。"她笑着抚上妹妹惊恐的脸,"好在,有末儿和修远的血,可以解蛊,没事的。。。"

玉兰花枝突然折断在窗棂上,惊起满室银饰清鸣。苏母死死攥着那片月白衣角,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流逝的十五年光阴。朱末看着地上纠缠的红线,忽然觉得谢砚的衣摆不知何时已与自己的裙裾叠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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