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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故人

日影西斜,相国府后花园的紫藤花架下漏下细碎金光。朱末提着裙角刚转过月洞门,就听见朱修远的大嗓门穿透花墙:"敬年快看!你姑父猎的兔子!"

"混说什么!"苏母急急从石凳上起身,杏色裙裾扫翻了茶盏。她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涨得通红,点翠步摇在鬓边乱颤,"你姐姐待字闺中,这般浑说坏了她名声可怎生。。。"话音未落,正瞧见谢砚扶着朱末跨过门槛,青年将军玄色衣袍上还沾着夜行的露水。谢砚立在朱末面前,一袭靛青长衫衬得肩宽腰窄,袖口银线暗纹随他抬手的动作微微闪动。他指尖捏着衣服,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喉结上下滚动:"末儿,若你点头,明日我便抬三十六担聘礼来。"

朱末垂眸盯着青砖缝里一株颤巍巍的蒲公英,绢帕在掌心绞出深痕。她忽然仰脸,恰见谢砚眼角那颗小痣随着紧绷的面容轻颤——他素来从容的凤眼里竟漾着粼粼波光,像暴晒整日的茶汤突然被晃碎了日光。

满园蝉鸣骤然寂静。朱末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霞色,手指揪住腰间禁步的丝绦,翡翠玉佩在指尖转得飞快。苏母手中的团扇"啪嗒"落地,惊起两只粉蝶。

"你娶?"一道清越嗓音自连廊传来。苏云生倚着朱漆廊柱,翠浓捧着药箱跟在身后。他指尖转着片紫藤花瓣,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问过我这个舅舅了么?"

朱修远噗嗤笑出声,被大嫂轻轻推了一下胳膊。朱修远微微一笑,朱敬年懵懂地举着竹编蚂蚱,糖渍沾了满脸。苏母突然踉跄半步,帕子掩住口鼻,泪珠断线般滚落:"云生。。。你。。。你何时。。。"

大嫂忙搀住婆母,青玉镯子碰在石桌上叮当作响。她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的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钗,温声劝道:"母亲,廊下暑气重,咱们去正厅叙话可好?"说话间眼风扫过翠浓,后者会意地引着众人往花厅去。

正厅的冰鉴腾起袅袅白雾,鎏金香炉里苏合香混着薄荷气息。苏母攥着苏云生的手不放,指尖抚过他腕间新添的刀疤:"那年你说去南疆贩茶,怎的。。。怎的。。。"哽咽着说不下去。

朱末挨着谢砚坐在酸枝木圈椅里,余光瞥见青年将军垂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微凸。她想起皇陵中这双手如何斩断蛊丝,此刻却规矩得连茶盏都不敢碰。

"阿姐莫哭。"苏云生反握住长姐的手,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褪色的纸页展开,竟是幅稚童涂鸦——歪扭的桃树下,三个小人手拉着手。"这是末儿五岁时画的,说等舅舅回来挂在书房。"

苏母的泪水砸在泛黄的画纸上。朱末喉头一哽,突然被塞进掌心块桂花糖。抬头正撞进谢砚眼底,青年将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五岁时,我随父亲来提亲见过这画。"

大嫂适时捧来冰镇酸梅汤,青瓷碗沿凝着水珠:"小舅尝尝,按母亲给的方子熬的。"她鬓角微湿,显然亲自下厨张罗,腕间还沾着灶灰。

日影渐移,花厅的说话声低了下去。苏云生说到苗疆十年,大嫂便添一盏茶;提及神木往事,朱修远就摸出碎片在掌心把玩。谢砚始终端坐如松,唯有在朱末伸手取茶时,会不动声色地将冰鉴往她那边推半寸。

往事如烟

暮春的蝉鸣裹着茶香漫进雕花窗棂。苏母指腹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上冰裂纹的凸起,鎏金护甲在杯沿敲出细碎轻响。她望着斜倚在湘妃竹帘边的幼弟,忽觉满室明晃晃的日光都凝在他消瘦的肩头——那件鸦青色暗纹箭袖分明是上等蜀锦,却松松垮垮地罩着嶙峋身骨,倒像是借来的衣裳。

"北疆待了两年,南疆三年,苗疆最长。。。"苏云生垂眸轻笑时,右颊显出个浅浅梨涡。他指尖的铜钱忽然停在虎口,黄铜光泽在掌心刻出明暗交错的纹路,"青岩寨的大祭司爱喝竹叶青,偏又懒得蒸茶。每日卯时三刻,我总要攀上断云崖采最新鲜的晨露。"

苏母望着他腕间缠绕的银铃铛串,忽地想起十岁生辰那日。少年鲜衣怒马踏碎长安花,腰间白玉带扣映着朝阳,说要周游世界。而今那些银铃随他抬手叮当作响,倒像是把塞外的风沙都收进了铃芯里。

"你呀。。。"她忽然伸手,用绢帕轻轻擦拭弟弟鬓角。指尖触到一道凸起的旧疤,藏在鸦羽般的碎发下,蜿蜒如蛇。苏母喉头一哽,帕子上的合欢花香便洇开细碎水痕,"在漠北被狼群围过?还是岭南瘴气入过肺?"

铜钱"当啷"落在花梨木案几上,滴溜溜转出满室碎金。苏云生捉住姐姐颤抖的手,将脸埋进她绣着缠枝莲的广袖里。温热的呼吸透过轻纱,惊起袖口停驻的彩蝶,"阿姐的手还是桂花油的味道,和出嫁那日一样。"

谢砚握剑的指节在旁白了几寸。他望着案几上渐渐停转的铜钱,忽然想起漠北雪夜。苏云生裹着单衣站在城楼上,肩上落满月光,手中铜钱在指缝间翻飞如蝶。那时他说:"谢家小子你看,这铜钱转起来,就像京都永不熄灭的万家灯火。"

"北疆风雪大,"谢砚突然开口,玄色衣襟上银线绣的云纹随呼吸起伏,"苏爷初到雁门关那夜,非说裘衣碍事。结果第二日高烧说胡话,抱着火盆喊阿姐的八宝暖炉。"他冷峻的眉眼染上笑意,像冰川乍破时漏出的春光。

苏母"噗嗤"笑出声,腕间翡翠镯子撞在茶托上叮铃脆响。笑着笑着却红了眼眶,忙用帕子去掩。她想起那年隆冬,八岁的云生偷溜出府玩雪,回来时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攥着支红梅说要插在她梳妆匣前。

雕花椅扶手上的缠枝莲突然硌得掌心发疼。苏母坐直身子,金丝绣的百鸟朝凤裙裾在青砖地上逶迤如血。她望着弟弟颈间隐约露出的苗银项圈,上头嵌着的蓝松石像极了当年白芷苇耳坠的颜色。

"云生,"她声音忽然发紧,护甲深深掐进茶盏冰裂纹里,"大姐。。。白芷苇现在何处?"窗纱外蝉鸣骤歇,铜钱终于停止转动,正面朝上露出"永通万国"四个篆字。

苏云生指节泛白地扣住窗沿,指甲在朱漆上划出浅痕。他望着庭院里被晒蔫的芭蕉叶,恍惚看见苗疆密林里潮湿的雾气。大祭司苍老的手拂过水晶球,白芷苇的侧脸在幽蓝火焰中忽明忽暗:"阿姐在青岩寨后山的石室里,"他喉结滚动,"守着。。。守着一盏长明灯。"

谢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玄色衣袖掩住半张脸。苏母却看见他指缝间漏出的暗红,在袖口银纹上绽出点点红梅。她猛地攥紧茶盏,青瓷底托在案几上刮出刺耳声响。茶汤泼洒在百鸟裙上,惊飞了金线绣的孔雀尾羽。

"三个月前,"苏云生转身时银铃骤响,惊醒了梁间栖燕,"末儿和谢家小子到苗疆。末儿无意中解开了大姐身上的禁锢,她醒了!。。。"她看见幼弟从怀中取出个靛蓝锦囊,倒出的银锁片上刻着"芷苇"二字,边缘处染着经年血渍,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紫。

“那现在。。。。。大姐在。。。。。在。。。。。。。”苏母盯着苏云生问道。

厅堂内檀香袅袅,苏云生捏着三枚铜钱的手指骨节发白。他忽然将铜钱往黄花梨案几上一拍,青玉扳指撞在木纹上发出闷响:"阿姐家里安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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