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

夜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朱末拢了拢衣襟，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官船。领头的官员正高声呵斥船夫停船，身后跟着一队持刀的衙役。

"这位大人，深夜拦船，所为何事？"朱末福身行礼，声音柔婉，俨然一副闺阁千金的模样。

官员眯眼打量她："奉旨搜查私盐，船上可有可疑之物？"

朱末掩唇轻笑："小女子随家父商船北上探亲，船上不过是些丝绸茶叶，哪来的私盐？"她侧身让开一步，"大人若不信，尽管搜查。"

官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挥手命人登船。朱末垂眸而立，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药丸——若真被发现，她不介意让这群人"意外"落水。

"姑娘。"双柔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翠浓已将药箱藏好。"

朱末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甲板上忙碌的衙役。忽然，她瞳孔一缩——其中一名衙役的靴底，沾着谢将军府特有的红泥。

船舱内

谢砚听着外面的动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的伤疤。毒素虽未清，但他的耳力依旧敏锐，甲板上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

当听到那声"摄政王府的红泥"时，他眸光一冷，缓缓坐起身。

门被轻轻推开，朱末闪身而入，反手锁上门扉："你的人？"

谢砚摇头："将军府有内鬼。"

朱末冷笑："看来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到北疆。"

她走到榻边，忽然俯身，指尖按在他唇上："别出声。"

谢砚挑眉，却听话地沉默。朱末的手很凉，带着夜风的寒意，可他的唇却因毒素未清而滚烫。两人四目相对，船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后，甲板上传来衙役离去的脚步声。

朱末迅速收回手，转身去取药箱，却听谢砚在身后低声道："朱末。"

她回头。

谢砚望着她，眸色深沉如夜："若此行顺利，回去后，我们重新谈一谈婚约。"

朱末指尖一颤，药瓶险些脱手。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等你能活着回去再说。"

谢砚轻笑，缓缓合上眼。

船身轻晃，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交织成一幅暧昧的剪影。

积雪压弯了枯柳枝桠，官道两侧的田野覆着冻硬的冰壳，偶有饿极的乌鸦俯冲而下，却啄不开三尺厚的雪层。粮车碾过时，冰层下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像是大地在咬牙忍痛。远处的烽燧台裹着素缟，守卒呵出的白雾刚出口便凝成冰晶，簌簌落在锈蚀的弓弩上。风掠过车辕悬挂的冰棱，发出类似羌笛的呜咽，而更北处，天地已模糊成一片惨白的混沌。

官道上的积雪被马蹄踏成污浊的泥浆，溅在李廷玄色大氅的下摆，凝成冰碴。他眯眼望着前方蜿蜒如蛇的车队，三十辆粮车覆盖着油布，在暮色中如同移动的坟冢。

"二弟，再有五日便可抵达雁门关。"李景毓策马靠近，狐裘领口沾着雪粒，笑容温润如常，"今夜是否在驿站休整？"

李廷指尖摩挲着马鞭上的蟠龙纹，余光扫过太子身后两名灰衣护卫——那两人靴底沾着唯一皇叔安王府特有的红泥。"皇兄体恤，但军情紧急。"他扬鞭指向北方，鞭梢在风中劈出锐响，"斥候来报，漠北游骑已越过黑水河。"

车队忽然停滞。一匹拉车的驽马前蹄陷入冰窟，挣扎间扯裂油布，露出下面泛着青光的铁器。李廷瞳孔微缩——这批本该是精钢锻造的枪头，此刻竟掺着劣铁，断口处蜂窝般的砂眼在雪光下无所遁形。

"看来谢将军要失望了。"李景毓俯身拾起半截枪头，指腹被锈迹刮出血丝，"听闻他特意为北疆军改良了破甲箭？"

风雪渐急，李廷看着太子的血滴在雪地上，绽成红梅状的冰晶。他忽然想起朱末那双能验毒的眼睛——若她在场，定能看出这铁锈里是否淬了药。

"殿下！"亲卫纵马而来，肩头落满新雪，"前方十里发现商队辙印，车轮间距四尺二寸。"

李廷与太子交换了个眼神。四尺二寸是苏家粮车的制式，这个季节敢走北疆的商队，除了押运暗粮的苏氏不会有第二家。

"派人盯着。"李景毓搓着冻红的手指，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神色，"听说朱小姐的医术。。。。。。"

"不及她做作天作地，耍无赖的手段。"李廷冷笑截断话头，突然挥鞭抽向那匹哀鸣的驽马。马儿嘶叫着跃出冰窟，连带整辆粮车倾覆，将劣质兵器彻底掩埋在暴雪中。

当夜宿营时，李廷独坐帐中擦拭佩剑。剑身映出他阴鸷的眉眼，也映出帐外一闪而逝的黑影——是太子派去北疆的密探，马蹄裹着棉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雪夜里。

雪夜驰援，漠北的风裹着碎雪，刀子般刮过城墙。谢珩立在箭垛前，玄铁甲胄上结满冰霜，手中千里镜的铜管冻得粘住皮肉。镜筒里，三十里外的黑水河畔，苏氏商队的青旗正在暴雪中猎猎作响。

"报——！"亲卫跪在雪地里，呵出的白雾混着血腥气，"旗木得部烧了我们最后两仓草料！"

谢珩指节在墙砖上叩出三声闷响。城下士兵正用枪杆敲碎冻硬的黍饼，铁青的脸上凝着冰渣。三日前那场偷袭，漠北人专挑粮道下手，如今营里只剩掺沙的陈米。

"开城门。"他突然道。

副将猛地抬头："将军，那商队万一是敌军伪。。。。。。"

"伪装的？"谢珩扯下大氅扔给亲卫，露出内里朱末缝制的软甲，"看见领头车辕上挂的青铜铃了么？"风雪中，那铃铛纹样正与谢砚发给他的书信中的符号一模一样。

相信谢砚不会伤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