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棠却迟疑了。
那是露天茶座,眼下街市人来人往,男人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而她心底又着实惦念那处藏着文房好物的地方,再者李观又不知晓她的身份,于是谢如棠便欣然同意了。
二人移步到茶馆外的竹桌旁,先后落座,竹凳粗朴对着街面,却别有一番雅韵。
小二眼尖,一眼便认出李观,“这位贵客还是老规矩?”
谢如棠微怔,抬眸悄悄看向身侧的李观。原来他常来此处,连茶馆小二都熟稔。
李观没看她,他修养尔雅连带着连对小二都眉眼温和,“照旧便是。”
“好嘞。”
过不了多久,茶水便端上来了。
路边的茶馆用的茶具也简陋,乃民窑烧的粗瓷碗,但是小二给李观端上来的三脚泥炉却特别,谢如棠从未没见过,她在沈家用的都是紫砂壶金银壶,还有玛瑙壶。
李观给谢如棠倒了一碗茶,修长手指扣住递到她面前。
谢如棠这才发现,他虎口处卧着一道狰狞的伤疤,当年创口极深,可偏偏他这个人看上去儒雅如玉,一股文人的风骨。
谢如棠端起边沿裂了个小缺口的粗瓷碗,抿了几口,眼睛却微亮起来,这茶汤色泽偏沉,看着便是寻常粗茶,初瞧毫不起眼。
待茶汤入喉,滋味却全然不同,醇和又厚重。
她心头微动,看向对面的李观,“这是什么茶?”
本来起初她还挺嫌弃的,没想到竟这般好喝,余甘久久不散。
李观轻轻放下茶碗,阴沉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此乃鄙人家里田地种的野茶,外表虽看着朴素,味道却不比京城的茶叶差。”
“过去常来这家茶馆,每回都自带茶叶,日子久了,小二也就认得我了。”
谢如棠心中更是诧异,杏眼微弯,“原来山野野茶,竟有这般滋味。”
陈福在身旁站着,却是眼皮猛地一跳。
这茶叶当然好喝了,这可是苏州每年朝皇宫进贡的虎丘茶,入贡额少,不过一两便价值几十金,这么昂贵奢靡的茶,能不好喝么?!
然而谢如棠还以为自己喝的是民间一口粗茶,简直是暴殄天物!
谢如棠还发觉男人喝茶却极讲究,半点不显粗鄙,反倒处处透着赏心悦目,那姿态不似世家子弟刻意拿捏的礼仪,又雅又落拓,像在看一幅笔意疏淡的山水画。
谢如棠目光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掌心有着薄茧,她忽然想起这只手适才刚搭救过她,圈住她细柳腰的滚烫触感。
忽然她脑中画面闪了一下,这感觉竟像极了当初她在寺庙的大雄宝殿被帘幔后的僧人,指腹缓缓轻薄地抚过手腕肌肤一般。
她记得,那人的虎口处也有一道狰狞可怖的剑痕。
她瞳孔微缩,又紧紧蹙眉,将那股古怪的感觉驱逐脑后。
这世间虎口有疤痕的人多了去了,定是她多虑了。
谢如棠捏起一颗花生米,目光出神,只觉得他泡茶的手法格外好看。
怕李观发现她在偷看他,谢如棠忙收回目光。
不过喝了两碗,她没忍住问道:“公子先前说,有一处藏着文房好物的地方,不知究竟是何处?”
她对着他还是存了警惕心,想着快些喝完就走。
李观没有立刻作答,只慢悠悠饮了一口茶,才放下粗茶碗,依然含笑:“往前再走两条巷子,有家老铺子专做黄山松烟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