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殍修罗,灾区百相
官道两边的景象,是越来越荒凉。
从京城出来,已经走了不少天了。
马车的轮子不停地转动,晃晃悠悠的进了保定府的地界。
太阳正往下掉,昏黄色的光铺在土路上。
这一带,连一根杂草的影子都瞧不见。
路边立着的那些枯树干子,底下那一截的树皮全都不见了。
人手能够得着的地方,全都叫人用指甲或者石片给硬生生剥了个精光,只露出泛白的木头茬子。
甚至连树根底下的土,都往下凹陷了好几尺深。
顾云伸手,把车窗上那破帘子给撩开了。
外头灌进来的风,里头夹杂着一股腥臭的死人味,直往鼻子里钻。
路边沟渠里头。
随意的就堆着好几具瘦的只剩骨头架子的尸体。
没有草席裹着,更没有棺材。
就那么跟个破麻袋似的,四仰八叉地躺在烂泥地里。
尸体上头那层干瘪的皮紧紧的贴着骨头,胸口的肋骨一条条的戳出来,看的扎眼。
有好几具尸体的大腿和胳膊上,肉像是被什么钝器给挖掉了一大块,留下黑漆漆的坑。
这哪里是饿殍遍地,这根本就是人吃人的修罗场!
顾云一个在现代社会待习惯的人,这辈子哪见过这么血淋淋的惨状。
他本来满脑子就想着怎么找死提现回家,可这一路看过来,瞧着大明朝这些底层的百姓,过的这种连牲口都不如的日子。
顾云的牙关紧紧的咬在了一起。
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那帮在朝堂上天天哭穷国库空虚的老王八蛋,还有江南那些天天喝花酒喝的脑满肠肥的士绅地主。
他们口袋里的钱怕是都快放的发霉了。
底下的人就只能啃树皮,吃死人肉?
一股邪火从顾云的肚子里头“噌”的就窜了上来,顶的他呼吸都粗重了。
这烂到骨子里的世道,全他妈是让这帮狗官给祸害的!
前头不远的地方。
路边有个四面漏风的茅草棚子。
棚顶的干草让风吹的七零八落。
这就是县里头设在城外的一个施粥棚。
棚子外。
黑压压的蹲了一大片的灾民,一个个衣不蔽体的跟叫花子没两样。
一听见马蹄和车轮子的声音。
几个当差的就慌慌张张的从粥棚后头跑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是个穿着破旧八品青袍的中年官吏,头上的官帽都是歪的,跑的时候好几次都差点左脚绊右脚的摔个狗吃屎。
他们冲着打了钦差旗号的马车就迎了上来。
扑通一声。
这几个人结结实实的跪进了满是黄水的烂泥里。
带头的那个官吏直接把头磕了下去。
带头的那个官吏直接把头磕了下去。
“下官保定府属县县令,高鸿涛,叩见钦差大人!”
高鸿涛的两条胳膊用力的撑在泥地里,身子却一个劲儿的发抖。
他后头跟着的四个衙役,饿的也是面黄肌瘦,手里拿着水火棍,跪下去以后也跟着抖个不停。
“大人驾临灾县。”
高鸿涛拿沾了泥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下官不知大人行踪,没能远迎,还望大人恕罪啊!”
他膝盖在烂泥巴里头往前挪了两步。
“下官在这粥棚,已经守了半个多月了。”
高鸿涛的声音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为了给老百姓们多熬几口稀粥,咱们县衙的库房都搬空了。下官那是日夜不停的忙活,都好几天没敢合眼了啊!”
高鸿涛抬起那张脏兮兮的脸,手指着后头的粥棚。
“大人您看!这锅粥马上就能出锅了,总算是能给这些快饿死的人续上一口热气了!”
这一通又是表功又是诉苦,简直声泪俱下。
马车停在那里,车外的吴烈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按在腰间的宽背大刀上,冷眼看着他。
顾云在车厢里坐着,压根没搭理他。
他直接推开车门,从车辕上跳了下来,黑色的官靴狠狠的踩进了泥水坑里。
顾云看都懒的看高鸿涛一眼。
心里头直犯恶心。
装。
你再接着往下装!
朝堂里那帮老狐狸喜欢装清高,你们这些底下的小官就喜欢装可怜。
这套路玩的,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嘴上喊着几天几夜没合眼,心里头指不定把刚发下来的救命粮全都偷着卖给粮商了。
现在钦差大人一到,马上在泥水里滚一圈,弄的一身狼狈。
好在钦差面前演一出勤政爱民的苦情大戏。
想糊弄老子?门儿都没有。
顾云理都不理还跪在地上的高鸿涛。
他迈开大步,直接越过这几个衙役,朝着前头那个漏风的施粥棚就大步走了过去。
周围那些难民,一看有穿官服的大官过来了,吓的全都往后缩。
顾云站到了那口大黑铁桶跟前。
底下还烧着火星子,桶里冒着阵阵的热气。
一股能把人活活熏吐的酸臭味儿,劈头盖脸的就砸了过来。
顾云眉头紧紧的拧成了一团。
他低下头。
往那黑铁桶里瞅了一眼。
就这一眼。
顾云脑子里的火“轰”的一声就炸开了!
那铁桶里煮的到底是个什么狗屁玩意儿!
白米?哪怕是陈年的烂谷子?
连个米渣都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