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让这一万八千个人,空着手扑上去。”
顾云两只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个紧紧抱住的动作。
“抱住建奴战马的马腿!用牙去咬马的脖子,用指甲去抠建奴头盔的缝隙!”
“一个人杀不死,就拿五条命去换!”
“十条命去换一条带铁甲的马腿!换他摔一个大跟头!”
吴烈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砰砰响,听得一清二楚。
顾云一步不退,声音跟冰块似的。
“等建奴骑兵的马刀,砍人砍出了缺口。”
“砍到卷了刃,连骨头都劈不断。”
“等他们的马踩在堆成山的尸体上,马蹄子上全是滑腻腻的肠子和人血,滑的连路都走不稳,更别说冲锋了。”
顾云又往前凑了凑。
“等他们连抬手挥刀的力气都没了。睁开眼,却看着那些还在疯狂扑上来、只为咬下他们一块肉的饿鬼。”
“你觉得。”
顾云脸上的肌肉绷的死紧。
“那些所谓战无不胜的铁骑,心里头会不会发毛?”
顾云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真到了那个时候,建奴的铁浮屠也就成了一堆拔不动腿的铁王八。”
“他们心里头会对这帮疯子产生恐惧!”
“只要一害怕,他们就不是铁骑了。”
顾云拍了拍手。
“到了这一步,这仗你们大明就打赢了。”
车轱辘又重重的碾过一道深沟。
老马摇晃了一下。
吴烈的腿彻底软了。
他整个人就像个抽了骨头的破面袋子。
“砰”的一声。
他一屁股坐死在了车头的硬木板上。
他那庞大的身躯,把整个厚重的车辕都给砸的往下一沉。
他那张长满胡子的脸,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光了,变成了死人一样的灰白色。
这算哪门子的兵法。
这他妈是九幽的恶鬼都想不出来的毒计!
把平民和伤兵当成一次性消耗的绊马索。
用一万八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去铺平战马打滑的血路。
就只为了让建奴的钢刀卷刃。
吴烈的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冰冷甲片。
他抬眼。
仰头看着车厢里那个随便靠着的单薄御史。
什么书生的酸腐,什么不懂兵阵的文官。
所有的偏见,在这份血肉账单面前,全碎了。
所有的偏见,在这份血肉账单面前,全碎了。
这个人。
这人就是个疯子,为了赢,能眼都不眨的把几万人丢进石磨里碾碎。
他眼睛里没有仁义,没有同袍,没有礼义廉耻。
那不过是一串冰冷的人命数字。
吴烈那根在战场上从没弯过的脊梁骨,就这么一点点的,塌了。
他对着眼前这个手无寸铁的文官,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还有敬畏。
他完全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一个字都没反驳。
吴烈沉默的转过他庞大的身子,伸出那双常年握刀的粗糙大手,从车辕边上捡起了那根断了半截的旧马鞭子。
他心甘情愿的坐了回去,彻底变成一个安分守己的车夫。
黄土官道上,马车的速度平稳了不少。
车厢里的顾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往后一靠。
总算是消停了。
他心里琢磨,这些古代的将军也太好骗了,自己就随便把电影里那套绞肉机战术说了说,就能把人吓成这样。
他懒得再想这事。
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到灾区,惹毛那帮流民,让他们把自己给分尸了。
外面的太阳一点点的往西边落。
前面的官道宽了,两边的枯树也多了起来。
树上连片树皮都没了。
地下的草根都被人刨了出来。
老马晃着头,刚转过一个大土包。
风声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坐在车头的吴烈握紧了马鞭,手上的甲片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顾云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得坐直了。
他一把掀开了旁边破烂的窗帘。
前方的地平线上。
一大片黑压压的东西。
像一片永远散不开的阴霾。
数不清的破烂身影。
跟蚂蚁过境似的,密密麻麻铺满了远处的整片荒野。
没有叫喊。
没有说话的喧闹声。
成千上万的人聚在一起,竟然安静的让人头皮发麻。
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拖拽声。
是无数双光脚在烂泥和黄土里无力磨蹭的声音。
保定府。
那片能把大明骨头渣都嚼碎的难民潮。
就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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