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来,哆哆嗦嗦的指着后面地上抢泥舔泥的灾民。
“这一带方圆几十里地,连能吃的树皮都找不着一块了。如果不是高大人这半个多月来一直熬着猪都不吃的东西喂我们,这路边上早就没有一个活人了。”
老头子又向前爬了半尺。
“大人,您要是不让我们喝这口掺了泥的糠水的话,我们就真没东西能下肚了。等到最后的时候”
他哭的时候都说不清楚了。
“就剩下你换我家孩子,我煮你家肉,活生生的人换人吃肉,互相啃骨头了啊!”
互啃骨头。
神仙恩赐。
这两句话混杂在腥臭的冷风中,像两个巴掌一样重重的打在了顾云脸上。
后面。
吴烈还骑在高头大马上。
他那把已经出鞘了一半的宽背大刀,就那么卡在了刀鞘里,再没拔出来。
这是一个在刀刃上混饭吃、砍人眼都不眨的汉子,但是听到老人的哭喊声,看到下面一群像野兽一样吃土的难民时,吴烈只觉得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喉咙里好像被烧红了的炭给堵住了。
赵顺躲在马车后面的时候,早就吓得把头藏到了裤裆里,不敢再看。
顾云的两条腿好像被生铁钉子钉在了黄土地上一样。
半步都不能动弹。
风吹起地上的沙子,扑在了他那件破烂的青色长衫上,发出扑扑的声音。
风吹起地上的沙子,扑在了他那件破烂的青色长衫上,发出扑扑的声音。
他是穿越者。
是个在现代社会天天受委屈,一门心思就想用死来换千亿家产的打工人。
他心里非常讨厌大明这艘快要沉没的破船。
他讨厌上面那个要面子又小气的崇祯皇帝,也讨厌那些嘴上说仁义道德,实际上却只知道吸血吃肉的贪官。
所以他干脆放飞自我,什么事儿都肆无忌惮的干。
他才想到一些没有底线、没有人性的毒计,就是要把天下所有的官都弄死。
目的就是把仇恨积累到最大,痛痛快快的挨上一刀之后走人了事。
但是目前。
就在他的脚边几尺的地方。
眼前这个脑门上流着血,瘦得只剩骨头的老头,还有地上趴着的一群活骷髅。
就为了能够喝到掺杂着石头、发霉的臭糠的黄泥汤,从而多活一天。
竟然跑过来,给一个刚刚把他们的饭桶踢翻了的混账钦差磕了头,磕完头还要叫他一声活菩萨。
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这种比畜生还差劲的卑贱底线,这种最便宜、又最朴实的感恩。
这些底层的蝼蚁所追求的并不是什么吃饱穿暖、太平盛世。
也就是每天只能喝一口难以下咽的馊水,一口不至于疯了跑去啃别人家孩子的救命水。
他们已经没有怨恨狗官贪污的想法了,只剩下害怕,害怕官府把这最后一口泔水也给他们断了。
这是非常令人感到压抑、悲痛和残忍的一种情况。
顾云只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气不断的往额头上面冲。
他认为自己在皇极殿上,已经把大明虚伪、腐烂到极点的情况想得非常透彻了。
但是当他自己亲自踏上这片土地之后,见到那些快要变成野兽的饿鬼。
大明一直覆盖在最下面的一层皮。
终于被活生生的撕成碎片,摔到了他的脸上。
把他的头都打懵了,呼吸都觉得困难。
顾云低下头去。
他看见泥水坑里那位老人白发如枯草一般,旁边还有几个难民舔光了土地,正用眼角偷看这边的情况。
大明朝廷的血肉早就被上面的人吸干了,只剩下一堆在烂泥坑里打滚的肉渣子。
这个世道,真是可笑。
在寒冷得使人骨头都疼的呼啸风里。
顾云紧紧的闭上了嘴巴。
刚才那些想要骂狗官、激怒灾民来让自己送命的话。
连着刚才吃的一口土一起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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