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尝糠糊,刺探官心
风刮的死紧,卷着地上的干黄土,扑的脸上生疼。
顾云咽了口唾沫。
他没管那些还在泥地里头拼命舔糊糊的流民。
而是转过头,两只眼直勾勾的,死死的盯在了高鸿涛的身上。
高鸿涛还跪在烂泥坑里头呢。
被钦差大人这么毫不掩饰的一盯,他浑身不受控制的一哆嗦,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得得的响声。
他以为,钦差大人这就要下令拿人开刀了。
旁边的吴烈手一直按着刀柄,看样子随时都能把他脑袋削下来当球踢。
“大人!”
高鸿涛根本不敢抬头,直接把脑门狠狠的砸在泥巴里,砰砰的磕头。
“下官该死!下官没有看护好百姓!”
他哭的嗓子都破了音,满脸全是一道道黄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可是县衙的粮库里头,真的一粒米都刮不出来了啊!就这些掺了糠的泥水,还是下官把县衙里能当的桌椅板凳全当了,这才换回来的!”
高鸿涛两条胳膊死死的抠着泥地。
“下官也是想尽了法子啊大人!是真没路可走了!”
顾云没说话。
他从烂木架子前头迈开腿,踩着稀烂的泥浆,一步一步走到了一个难民的跟前。
那是个饿的两眼发直的半大小子,手里正端着个缺了一大块口的破海碗。
碗里还剩小半碗黑黄黑黄的泥沙糠糊,一点热气都没了。
看见穿官服的人走过来。
那难民吓的往后直缩,两只手却死死护着那个破碗,生怕被人给抢走。
顾云没让他躲开。
他直接弯腰,右手在那破碗里用力的抓了一把。
一团混着沙子、烂草根和发霉麦糠的糊糊,就这么被他抓在手心里。
黏糊糊的。
一股子放久了发酸变质的馊臭味儿,直往鼻子里冲。
旁边坐在马背上的吴烈愣住了,手背上的青筋蹦的老高。
躲在车轱辘后头的赵顺更是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钦差大人这是要干嘛?
顾云压根没犹豫。
他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当着跪在地上的县令,当着几百号灾民,也当着那五百精锐铁骑。
抬起手。
手里拿着猪狗都不吃的糙团子,放到嘴里之后再用牙齿咬一下。
碎石子发出“嘎嘣”的声音,牙齿被咯的发麻,发疼。
发霉的味道混杂着刺鼻的酸臭味,在他的嘴里一下子散发开来。
这东西非常粗糙,里面还有泥土,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被刮的生疼。
顾云没有呕吐。
他梗着脖子,嘴巴紧紧闭上,喉结上下移动了两下,把要命的东西硬是吞了下去。
强烈的恶心感突然从胃里涌到喉咙里。
“呕”
顾云马上转过头去。
他忍不住干呕了几声,眼角都憋出了红血丝,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大喘了两口气之后,随手把手里剩下的泥糊糊甩在地上,然后用力拍干净手上的泥印子。
他忍不住干呕了几声,眼角都憋出了红血丝,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大喘了两口气之后,随手把手里剩下的泥糊糊甩在地上,然后用力拍干净手上的泥印子。
一口就全部知道了。
眼前这位名叫高鸿涛的县令,并没有贪污。
如果他是吃人血馒头的大贪官的话,这锅粥里应该会有烂米碎屑或者正常的麸皮香味。
但是没有这样的东西。
这些就是陈年的谷壳,泥土等,没有一点米粒的痕迹。
这个狗官哪里是什么贪污,恐怕连自己老婆孩子的裤子都典当了,才换回了几车只能充饥的霉烂东西!
大明朝已经腐烂到骨头里了,但是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固执,愚蠢的芝麻小官。
那些穿着大红官服的尚书、侍郎,在金銮殿上天天抹眼泪哭穷。
可这种底层的八品芝麻官,却在底下卖自家家具给流民煮黄泥吃。
这反差可真大。
马背上的吴烈眼睛睁的老大。
他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一下。
他这种在边关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武将,吃过死马肉,喝过雪水。
可那也是被建奴围城饿的没法子了才那么干。
顾云可是刚从京城出来的钦差!皇上面前的大红人。
这荒郊野岭的,皇上又看不见,也没有别的文官听他演说。
他居然就这么当着几百个难民的面,毫无避讳的去吃这种烂食。
而且没有一点嫌弃,没有一点犹豫,就是单纯的抓起来吃。
吴烈看着顾云因为干呕而通红的眼角,心里那股子敬佩劲儿,简直要从胸口里满出来了。
这才是真的把灾民的苦吃进了自己肚子里啊。
这才是大明真正的擎天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