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院外灌进来,吹的李安后颈发麻。
他攥着灵石的手没松,指节白的像骨头。苏晚握着他的手,掌心有汗,湿漉漉的。
「李安?」她又叫了一声。
李安转过头。他看着苏晚,眼神是空的。
「进屋。」他说。
声音是哑的。
两人进屋,关上门。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灶台的火灭了,只剩一点余烬的红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李安走到桌边,坐下。他把灵石放在桌上,一块一块,摆开。
五十块。下品灵石,灰扑扑的,在昏暗里泛着微弱的灵光。
苏晚站在他旁边,没坐。
「李安,柳霜刚才说的。。。。。。是啥意思?」她声音压的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李安没马上回答。
他盯着灵石,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晚。
「苏晚,你那心疾。。。。。。到底是咋回事?」
苏晚身子僵了一下。
「我。。。。。。我说过了。」
「你没说全。」李安打断她,「柳霜说,清心散对魂毒有奇效。你那心疾,是不是跟魂毒有关?」
苏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晚。」李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现在不是瞒的时候。柳霜的话你听见了,最近不止是郡城,周边也有修士神识受损。症状是神识涣散,记忆混乱,修为倒退。」
他顿了顿。
「你那心疾发作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苏晚低下头。她的手攥着衣角,攥的死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头。
「。。。。。。是。」
「从啥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苏晚声音发颤,「我爹娘出事前一个月。那天晚上,我突然头疼,像有针在扎脑子。后来。。。。。。后来就记不清事了,修为也一直掉。」
李安呼吸停了停。
「你爹娘知道吗?」
「知道。」苏晚点头,「他们带我去看了药师,药师说是心脉受损,开了清心散。吃了能缓一阵,但治不了根。」
「然后呢?」
「然后。。。。。。」苏晚抬起头,眼睛红了,「然后我爹娘就出事了。他们说去黑风山脉采药,再也没回来。」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李安走回桌边,坐下。他拿起一块灵石,在手里掂了掂。
「苏晚,你爹娘。。。。。。是干啥的?」
「采药的。」苏晚说,「常去黑风山脉,采些稀有灵草,卖给百草堂。」
「百草堂。。。。。。」李安重复了一遍。
他想起了那块生锈的青铜徽章。百草堂的徽章,他在黑风山脉捡的。
「你爹娘出事前,有没有啥异常?」
苏晚想了想。
「有。」她说,「出事前那几天,我爹总说有人在盯梢。我娘也心神不宁的,说最近黑风山脉不太平,有修士失踪。」
「失踪?」
「嗯。」苏晚点头,「不止一两个。都是散修,修为不高,失踪了也没人管。我爹娘本来想歇一阵,但。。。。。。但家里缺钱,我的药不能断,他们就又进山了。」
李安沉默。
他把灵石放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
打开。里头是生锈的青铜徽章,还有几颗铁骨草变异种。
他拿起徽章,凑到余烬的光下看。
徽章锈的厉害,表面纹路都快磨平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个轮廓。。。。。。是株草药的形状,叶子细长,顶端有穗。
「这是百草堂的徽章。」李安说,「我在黑风山脉一处山洞里捡的。那山洞。。。。。。有打斗痕迹,还有血。」
苏晚走过来,接过徽章。她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这徽章。。。。。。我见过。」
「这徽章。。。。。。我见过。」
「见过?」
「嗯。」苏晚点头,「我爹有一个。他说是百草堂老伙计才有的,是身份的凭证。」
她抬起头,看向李安。
「李安,这徽章。。。。。。你是在哪儿捡的?」
「黑风山脉,东边一处废弃矿坑附近。」李安说,「具体位置,我说不清。」
苏晚攥紧徽章。徽章的锈蹭在她掌心,留下红痕。
「我爹娘。。。。。。就是去的那片区域。」
李安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个破布袋,他从里头掏出几样东西。
《灵植异变录·残》笔记。血煞聚灵阵阵图。血婴藤种子。还有那块刻着「周」字的残缺石碑。
他把东西都放在桌上。
苏晚看着这些东西,眼睛瞪大了。
「这些是。。。。。。」
「都是线索。」李安说,「但连不起来。」
他翻开《灵植异变录·残》。笔记很旧,纸页泛黄,字迹潦草。他翻到中间一页,停住。
那一页画着株植物。藤蔓状,叶子暗红,顶端结着个婴儿状的果实。
旁边有行小字:血婴藤,噬魂类异植,以生灵精血魂魄为养料,百年一熟。果实可炼「血婴丹」,服之可续命,亦可夺舍。
李安指着那行字。
「血婴藤。黑袍人组织在找的东西。柳霜说,黑风寨的案子,可能跟这东西有关。」
苏晚凑过来看。她看着那幅画,脸色白了。
「这。。。。。。这东西真的存在?」
「存在。」李安点头,「我手里有十颗种子。」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个小玉盒,打开。里头是十颗暗红色的种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血管。
苏晚后退了一步。
「你。。。。。。你从哪儿弄的?」
「黑袍人身上搜的。」李安合上玉盒,「他们来村里找这东西,被我撞见了。」
他顿了顿。
「苏晚,你爹娘出事,黑袍人找血婴藤,修士神识受损,柳霜说的魂毒,还有你那心疾。。。。。。」
他抬起头,看向苏晚。
「这些事,可能都是一条线上的。」
苏晚身子晃了晃。她扶住桌沿,才站稳。
「李安,你的意思是。。。。。。」
「我还没想明白。」李安摇头,「但肯定有问题。」
他收起桌上的东西,只留下《灵植异变录·残》和那块百草堂徽章。
「苏晚,你先去睡。我得想想。」
「我睡不着。」
「那就在这儿坐着。」李安说,「别出声。」
苏晚点头。她在桌边坐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李安翻开笔记,一页一页看。
笔记里记载的都是灵植异变的案例。有的灵植吸收阴气,变异成毒草;有的灵植吞噬妖兽血肉,长成凶物;还有的灵植沾染了修士执念,生出灵智。
翻到后半本,字迹更潦草了。
有一页写着:近日发现,黑风山脉地脉有异,阴煞之气上涌。多处灵植出现「噬魂」倾向,尤以藤类为甚。疑与上古「魂煞」泄露有关。
魂煞。
李安盯着那两个字。
他想起灵田里那丝阴冷灵气。想起万物图鉴显示的「阴属性地脉泄露」。
想起老槐树总是掉叶子。
他合上笔记,拿起百草堂徽章。
徽章上的纹路,他之前没仔细看。现在凑到光下,一点一点辨认。
锈迹之下,纹路其实很精细。那株草药,叶子细长,顶端有穗,穗上结着小小的果实。
果实的形状。。。。。。像个人头。
果实的形状。。。。。。像个人头。
李安手抖了一下。
他放下徽章,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块残缺石碑。
石碑上刻着「周」字,背面有模糊的纹路。他之前没在意,现在仔细看,那些纹路。。。。。。也是草药。
叶子细长,顶端有穗。
和徽章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李安后背冒了冷汗。
他把石碑和徽章并排放在桌上。借着余烬的光,对比着看。
纹路对上了。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样。
「苏晚。」他开口,声音干的像砂纸。
「嗯?」
「百草堂。。。。。。是啥时候成立的?」
苏晚想了想。
「我听我爹说过,百草堂是老字号了,少说也有两三百年历史。最早是几个采药人合伙开的,后来做大了,在郡城开了总店,下面镇子都有分号。」
「采药人。。。。。。」李安重复了一遍。
他盯着石碑上的「周」字。
周。大周王朝的周。
「苏晚,你爹有没有提过,百草堂背后。。。。。。有啥靠山?」
苏晚摇头。
「我爹没说。但他提过,百草堂的掌柜姓周,是郡城周家的人。周家。。。。。。在郡城势力很大,跟郡守府有关系。」
郡守府。
李安想起刘管事。想起五皇子。
五皇子中的毒,是魂毒。需要清心散缓解。
清心散的主药,是清心草。清心草。。。。。。是百草堂常收的药材。
李安脑子里闪过一堆碎片。
百草堂。周家。郡守府。五皇子。魂毒。血婴藤。黑袍人。修士失踪。苏晚爹娘。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转的他头疼。
他按住太阳穴,用力揉了揉。
「李安?」苏晚小声叫他。
「没事。」李安放下手,「我想岔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早。
「苏晚,你去睡吧。我真得想想。」
苏晚没动。
「李安,你是不是。。。。。。想到啥了?」
「想到一点。」李安说,「但没证据。」
「啥?」
李安转过身,看着她。
「苏晚,你爹娘出事,可能不是意外。」
苏晚眼睛红了。
「那是。。。。。。」
「我不知道。」李安摇头,「但我猜,他们可能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
「啥东西?」
「血婴藤。」李安说,「或者。。。。。。种血婴藤的人。」
苏晚捂住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李安,那我爹娘。。。。。。」
「可能还活着。」李安说,「也可能死了。」
他说完,觉得这话太冷。但他没改口。
事实就是事实。冷也得认。
苏晚哭了。声音压的很低,像小兽的呜咽。
李安没劝。他走回桌边,坐下。继续看笔记,看徽章,看石碑。
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
余烬的光暗下去,屋里更黑了。他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开,照亮桌上的一片。
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颤抖的厉害:他们来了。徽章。。。。。。不能留。
后面是几个墨点,像写字的人突然停了笔。
李安盯着那行字。
他们来了。他们是谁?
徽章不能留。为什么?
他拿起百草堂徽章,凑到灯下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在徽章边缘,发现一道极细的裂缝。
裂缝很隐蔽,藏在锈迹下面。他用指甲抠了抠,裂缝扩大了一点。
里头。。。。。。是空的。
李安心跳快了一拍。他找来把小刀,沿着裂缝小心撬。
锈迹剥落,徽章裂成两半。
里头掉出张纸。纸很薄,泛黄,叠成小块。
李安展开纸。
纸上画着幅地图。黑风山脉的地图,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点,画了个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字:矿坑。
地图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周家与黑袍勾结,于矿坑培育血婴藤。以散修精血魂魄为养料,已害十七人。吾等发现,遭追杀。若见此信,速报宗门。徽章为证。
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李安看完,
手抖的厉害。
他抬起头,看向苏晚。
苏晚已经不哭了。她坐在那儿,眼睛肿着,但眼神很静。
「李安,是啥?」
李安把纸递过去。
苏晚接过,看了。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纸,抬起头。
「李安,这信。。。。。。是我爹写的。」
李安愣住了。
「你认得字迹?」
「认得。」苏晚点头,「我爹写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这信上的字,就是这样。」
她顿了顿。
「这徽章。。。。。。是我爹的。」
李安沉默。
他看着桌上裂成两半的徽章,看着那张地图,看着苏晚。
一切都连起来了。
苏晚爹娘发现周家和黑袍人勾结,培育血婴藤,害人性命。他们想报信,但遭追杀。徽章里藏了地图和密信,遗落在山洞。
苏晚爹娘可能死了,也可能被抓了。
黑袍人一直在找血婴藤种子,可能培育失败了,需要新的种子。
修士神识受损,是魂毒的症状。魂毒。。。。。。可能来自血婴藤。
五皇子中的魂毒,可能也跟这事有关。
百草堂,周家,郡守府,黑袍人,血婴藤,魂毒。
一张大网,罩在黑风山脉上空。
罩在李家村上空。
罩在他头上。
李安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出血了。
但他没觉着疼。
他就觉着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李安。」苏晚开口,声音很轻,「咱们。。。。。。咋办?」
李安没马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