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盯着手里那枚直指黑风山脉的金税令,嘴角扯出个冷硬的弧度。
他把那张写满威胁的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
纸糙,带着股墨汁的苦味。他用力嚼着,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想让我去送死?」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黑屋子里显得格外清亮,「那就看看是谁先掉进谁的坑里。」
脑海里的万物图鉴再次展开。原本静止的云纹图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那枚代表纳税身份的令牌虚影,中心那点青色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目的金黄。
金黄色泽像一滴落入清水的浓墨,沿着云纹脉络疯狂蔓延,最终定格在一个具体的方位坐标上——黑风山脉,第三棵枯树。
阿呆缩在墙角,头顶那缕被剪掉的绒毛还没长出来,看着像个秃顶的小老头。它打了个寒颤,果皮表面的光泽有些黯淡。
「那股味道更重了。」阿呆吸了吸鼻子,一脸嫌弃,「像是烂苹果在泥潭里泡了三个月,又被人踩了一脚。恶心。」
李安没理会它的抱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笃。节奏缓慢而稳。
税令变色,意味着他在官府系统里的“状态”变了。从普通的“欠税农户”,变成了某种被标记的“特殊目标”。这种标记通常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他触发了什么隐藏机制,成了重点监控对象;要么就是有人利用税令当信标,强行锁定了他的位置。
结合之前柳霜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有钱多多令牌上相同的百草堂纹路,李安心里的拼图逐渐完整。
这不是简单的逼债。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
对方知道他手里有青锋锄,知道他能种出灵米,甚至可能知道阿呆的特殊性。让他们露出马脚的,正是这枚税令。它不仅是追踪器,更是个双向的信号发射塔。只要李安拿着它,对方就能通过某种手段感知到他的方位。
反过来想,如果李安主动朝着信号源走去呢?
「他们以为我是猎物。」李安站起身,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箱子,「但在猎人扣动扳机之前,谁规定猎物不能咬断猎人的喉咙?」
他打开箱子。里头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堆瓶瓶罐罐和几件看着破破烂烂的工具。
李安开始整理装备。动作熟练,没半点慌乱。
首先是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种子。这是“爆裂豆·改”。普通爆裂豆只能制造声响吓退野兽,而这种改良版,他在里面掺入了干燥的火硝粉和辣椒面。一旦引爆,不仅会有巨大的baozha声,还会释放出大量刺激性极强的辛辣烟雾。
对依靠嗅觉追踪的妖兽来说,这简直就是灾难。
接着是三个小瓷瓶。里头装着他用阿呆产生的“悲伤精华”混合草药汁液制成的解毒剂。虽然品质不高,但对付黑风山脉外围常见的毒蛇毒虫足够了。
最后,他拿起那把青锋锄。
锄头通体黝黑,看着普通农家铁器,实则内蕴锋芒。李安从衣柜深处翻出一块脏兮兮的麻布,将锄头层层包裹,最后用草绳捆扎结实,背在身后。乍一看,就像是一把用来砍柴的旧柴刀。
「阿呆,过来。」
阿呆警惕的看着他:「又要剪我头发?我警告你,再剪我就……」
「闭嘴。」李安伸手将它抓起来,塞进怀里特制的布袋中,只露出半个脑袋,「这次不是剪头发。你是雷达。闻到不对劲的味道,就抖一下。」
阿呆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缩了进去。它也知道,外头的世界比李安的剪刀可怕得多。
李安吹灭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他推开后门,身影融入夜色。
村口方向,那几道黑影依然伫立。他们没进村,只是在等。
李安没走大路。他绕到屋后的乱石岗,踩着崎岖的山路,向着黑风山脉的方向潜行。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黑风山脉外围,灵气浑浊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腐烂树叶的气息,让人闻之作呕。
李安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尖都会先试探地面的虚实。万物图鉴在他脑海里不断刷新着周围的环境数据。
前方三米,土壤湿度异常。建议绕行。
左侧灌木丛,发现微量毒素残留。疑似“断肠草”汁液。
他按照图鉴的指引,避开了一处处隐蔽的陷阱。这些陷阱布置得很粗糙,显然是黑风寨那些喽啰们随手设下的,但对普通人来说,依然是致命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林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李安停下脚步,身体紧贴在一棵粗壮的老树后面。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布袋,指尖捏住了一颗爆裂豆。
沙沙沙。草丛被拨开的声音传来。
一只体型硕大的灰狼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它浑身毛发凌乱,双眼泛着血红色的光芒,嘴角挂着粘稠的唾液。这是一阶巅峰妖兽,嗜血狼。
嗜血狼嗅了嗅空气,目光死死锁定在李安藏身的大树后。它低吼一声,后腿肌肉紧绷,准备扑击。
李安没动。他在等。
等狼进入最佳攻击范围,也是他最佳的反击距离。
等狼进入最佳攻击范围,也是他最佳的反击距离。
就在嗜血狼跃起的一瞬间,李安猛地甩手。
那颗裹着火硝粉的爆裂豆划出一道弧线,精准的落在嗜血狼前方的地面上。
砰!一声闷响。
并非惊天动地的baozha,而是一团黄褐色的烟雾骤然炸开。辛辣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夹杂着火硝燃烧的刺鼻味道。
「嗷呜——!」
嗜血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的嗅觉比普通狗灵敏十倍,这股刺激性极强的烟雾对它来说,无异于直接往鼻孔里灌了一瓶浓缩辣椒水。它痛苦的在地上打滚,爪子胡乱抓挠着眼睛和鼻子,眼泪鼻涕直流。
树上的阿呆探出头,幸灾乐祸的喊道:「喂!大笨狗!你的口臭熏到我了!回去刷刷牙吧!啧啧,这狼狈样,还不如我家门口那条老黄狗威风!」
嗜血狼听不懂人话,但它感受到了羞辱。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视线模糊和呼吸道灼痛,再次摔倒在地。
李安没趁机补刀。他只是冷冷的看了一眼那只痛苦的妖兽,然后转身继续前行。
杀了一只狼,可能会引来狼群。在这里纠缠太久,得不偿失。
他要的是那棵树下的东西,不是妖兽的内丹。
穿过这片混乱的区域,周围的树木变得更加高大扭曲。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遮挡住了大部分月光。
根据税令的指引,李安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山谷深处。
山谷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枯死槐树。
树干需要三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早已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上面布满了黑色的裂纹,像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叶片,在夜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就是第三棵枯树。
李安走近枯树,手掌贴在粗糙的树干上。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掌心传入体内,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万物图鉴疯狂闪烁。
检测到微弱灵力波动。来源:地下。
警告:周围环境存在高危能量残留。建议谨慎探索。
李安蹲下身,开始检查树根底部。
泥土松软,显然最近被人翻动过。但他并没发现明显的挖掘痕迹,说明对方可能用了某种法术或者工具,做得非常隐蔽。
他抽出背后的青锋锄,解开麻布。锄头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李安挥动锄头,小心翼翼的刨开表层的浮土。
一尺,两尺,三尺。锄尖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一种金属碰撞的声音。
李安加快速度,将周围的泥土清理干净。一个小型的坑洞显露出来。
坑洞里,躺着一具骸骨。
骸骨身上的道袍已经腐烂成碎片,依稀能看出原本是青色的。骸骨保持着跪姿,双手紧紧扣着地面,指骨深深嵌入泥土中,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或不甘。
而在骸骨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生锈的青铜徽章。
李安用锄尖轻轻挑起徽章,凑到眼前。
徽章正面刻着一株草药图案,背面则是两个古篆字:百草。
百草堂。
但这枚徽章的款式,比钱多多给他的那块更加古老,边缘磨损严重,甚至缺了一角。
「看来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李安喃喃自语。
他在骸骨旁边发现了一本笔记。笔记的封皮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灵植异变录·残》。
李安翻开笔记。大部分页面都已经腐朽,只剩下寥寥几页还能看清内容。
「……血煞之气,乃天地至阴至邪之物,寻常灵植触之即死。唯有一种‘雷击木’,经天雷淬炼,可吸纳血煞转化为生机……」
「……黑风寨地下,必有血池。否则无法解释为何此处妖兽如此狂暴……」
「……传送阵已坏。我无法离开。他们来了。百草堂的叛徒……」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书写者在极度恐惧中失去了力气。
李安合上笔记,眉头紧皱。百草堂的叛徒?血池?
这些信息量太大,也太危险。如果他没猜错,这具骸骨的主人,很可能就是当年试图揭露百草堂秘密,或者掌握了某种核心技术而被追杀的修士。
他继续向下挖掘。
他继续向下挖掘。
随着泥土被清理,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出现在眼前。石板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圆槽,周围环绕着复杂的纹路。
青锋锄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锄头上的器胚碎片与石板上的某个点位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那种震动顺着手臂传遍全身,让李安的手臂有些发麻。
他意识到,这块石板下面,藏着更重要的东西。
李安深吸一口气,将青锋锄对准石板中心的凹陷处,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石板碎裂。
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在石板下方,是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形坑洞。坑洞底部,镶嵌着几块暗红色的晶体。
血煞晶。
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血液在流动。散发着诱人而又危险的光芒。
这正是雷击木进阶急需的材料!
李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有了这些血煞晶,他就能加速雷击木的生长,从而获得更高品质的灵米,甚至是其他变异灵植。
他伸出手,准备去取那些晶体。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血煞晶的瞬间。
呼——一阵阴风吹过。
枯树顶端的枯枝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啪嗒。
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枝掉落在李安脚边,激起一小片尘土。
李安的动作僵住了。
他没回头。但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五步之外,空气似乎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