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宪元年的正月十五，沂州城罕见地没有放花灯。

镇守使衙门倒是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洪宪万岁”的春联，但街面上冷冷清清。百姓们早早关门闭户，茶馆酒肆的掌柜们愁眉苦脸——上面来了令，元宵节要“与民同庆”，但没人敢庆祝。

“庆祝个屁。”悦来客栈的孙掌柜关上门，对伙计们发牢骚，“袁世凯当皇帝，跟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税照收，捐照摊，粮价还涨了三成。再这么下去，我这客栈也开不下去了。”

二楼客房里，林凡放下窗帘，转身看向坐在桌旁的叶婉宁。

这位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女商人，今天穿了身素色旗袍，外罩貂皮坎肩，妆容精致，与这破旧的客栈格格不入。她是三天前秘密来到沂州的，以“济南富商叶家大小姐”的身份，住进了悦来客栈最好的房间。

“林先生看到了？”叶婉宁端起茶杯，小口啜饮，“这就是洪宪元年的沂州。表面安静，底下全是怨气。”

“袁世凯这皇帝，坐不稳。”林凡在对面坐下，“全国都在反对，连他最亲信的部下都在观望。山东都督周自齐虽然上表劝进，但私下里也在留后路。”

“所以家父才让我来找您。”叶婉宁放下茶杯，神色认真，“叶家做的是进出口生意，最怕时局动荡。袁世凯一旦倒台，山东必乱。到那时，谁能稳住局面，谁就是叶家要结交的朋友。”

这话说得很直白。林凡笑了：“叶小姐倒是爽快。”

“商场如战场，押错宝就是倾家荡产。”叶婉宁直不讳，“我父亲观察您两年了。从江夏守城，到北上沂山，到建根据地、搞教育、兴工商。他说，您做的这些事，不是寻常草寇能干出来的。”

“那你父亲觉得，我是什么人？”

“说不好。”叶婉宁摇头，“不像革命党——您不提三民主义；不像军阀——您不抢地盘；也不像土匪——您办学校建医院。家父说，您像是……在做实验。”

实验？林凡心中一动。这个说法很贴切。他确实在试验一种可能——在这个乱世中，能不能建起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实验需要资金，需要物资，需要时间。”林凡看着叶婉宁，“叶家能提供什么？”

“钱，货，人脉。”叶婉宁伸出三根手指，“钱，叶家可以投资，但不是白给，要算股份。货，叶家在青岛、烟台、济南都有仓库，您需要的机器、钢材、药品，我们可以提供。人脉，山东官场、商界、洋行，叶家都有关系。”

“条件呢？”

“三样。”叶婉宁早有准备，“第一，根据地出产的山货、药材、手工品，由叶家独家代理销售。第二，将来如果您控制了沂州，叶家的商行享受最惠待遇。第三……”

她顿了顿：“保护。乱世之中，身家性命最要紧。如果将来山东大乱，叶家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林凡沉吟片刻。前两条是商业合作，各取所需。第三条才是关键——叶家这是在找退路。

“安全的地方，沂山可以给。但叶家要派可靠的人常驻根据地，参与管理。我们不养闲人。”

“可以。”叶婉宁点头，“我弟弟叶明诚，在英国学机械工程，下个月回国。到时候让他过来，既能帮忙，也算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