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沂州府边缘的山坳里,终于升起第一缕属于新住民的炊烟。
从江夏北上,一千二百里路,走了整整三十七天。出发时三支队伍二百八十人,抵达时只剩二百一十三人。六十七个名字永远留在了南方的山林、北方的原野,或者不知名的乱葬岗。
但这二百一十三人活下来了。他们带着伤痕、疲惫,也带着比离开江夏时更坚硬的意志,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第一根木桩。
林凡选择的落脚点叫黑石峪,地处沂山余脉深处。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谷进出,易守难攻。山间有泉眼,峪内有平地,可以开垦耕种。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官道,最近的县城在六十里外,且是几个县的交界处——三不管地带。
“地方选得好。”柳如烟勘察完周边地形后,难得地给出了肯定,“进可出山袭扰官道,退可入深山周旋。水源充足,能养活几百人。”
但她随即泼了盆冷水:“但也正因为好,才麻烦。这地方,土匪惦记过,逃兵占过,山下几个村的乡绅也打过主意。我们想站稳,得先过了这几关。”
果然,落脚第三天,麻烦就上门了。
清晨,哨兵发现峪口外的山路上,来了二十几号人。不是官兵——穿着杂乱,武器五花八门,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骑着一匹瘦马,马背上挂着几颗风干的人头。
“黑风寨的。”一个本地出身的工匠低声告诉林凡,“这一带最大的土匪窝,听说有上百号人。那个独眼叫‘阎王张’,心狠手辣,专绑过路客商,连官兵都敢劫。”
林凡站在半山腰的观察点,用望远镜看着那伙人。他们没有直接进谷,而是在谷口停下,对着峪内指指点点。
“他们在探咱们的虚实。”柳如烟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土匪有土匪的规矩,新来的得拜码头。看来,咱们没去‘拜山’,人家找上门来了。”
“怎么个拜法?”
“送钱送粮,认个大哥,按月交孝敬。”柳如烟语气平淡,“不然就开打,输了的要么滚蛋,要么被吞并。”
林凡放下望远镜:“我们像有钱有粮的样子吗?”
柳如烟笑了:“不像。所以这一仗免不了。”
当天下午,黑风寨派了个小喽啰送信。信写在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字歪歪扭扭,大意是:新来的懂不懂规矩?三天内送上白银五百两,粮食一百石,女人十个,否则踏平山峪。
“五百两,一百石粮,还要女人?”陈铁柱气得拍桌子,“这帮王八蛋!”
林凡没生气,反而仔细研究那封信:“字是左手写的,故意伪装。但用词有点意思——‘踏平山峪’,不像一般土匪能说出来的。”
柳如烟接过信看了看:“有人在背后指点。土匪绑票要赎金正常,但指名要多少银粮,还有具体数目,这是要摸底——看咱们有没有油水,有多大实力。”
“那回信该怎么写?”
“不能软,软了他们会得寸进尺。也不能太硬,硬了马上开战,咱们还没准备好。”柳如烟想了想,“我来写。”
她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字迹娟秀却有力:“黑石峪自有主,不拜山头,不交孝敬。若要战,奉陪。附赠箭一支,以表决心。”
信末,真的用布包了支箭——是从清军那里缴获的三棱箭,箭头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小喽啰拿着回信和箭,脸色发白地跑了。
“三天。”林凡看着喽啰消失在山路尽头,“最多三天,他们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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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的准备开始了。
黑石峪的平地上,教导队学员们正在构筑防御工事。按林凡的设计,不在谷口硬堵——那里太宽,守不住。而是在谷内三百米处,利用地形设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陷坑和竹签阵,表面用草皮伪装。第二道是木栅栏和土垒,后面布置弓箭手和少量火枪。第三道才是核心阵地,设在山坡上的半永久工事里,居高临下,控制整个峪内。
工匠们也没闲着。从江夏带来的设备重新组装,简易的子弹复装线已经恢复生产。虽然原料有限,每天只能复装两百发子弹,但总比没有强。
最忙的是医疗队。苏婉带着几个学员,把峪内一处天然山洞改造成了临时医院。石灰消毒,茅草铺床,从山下买来的草药晾晒在洞口。她哥哥苏清月伤势已大为好转,虽然还不能剧烈活动,但可以坐着指导医护培训。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哨兵的铜锣就敲响了。
黑风寨来了,而且不止二十几人——望远镜里,黑压压一片,至少八十人。除了刀枪,还有三杆土铳,甚至有一门碗口铳(一种小型前装火炮)。
“真看得起咱们。”陈铁柱冷笑。他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坚持要上一线。
“按计划打。”林凡下令,“放他们进第一道防线,等陷坑起作用了再开火。节省danyao,专打头目。”
土匪队伍大摇大摆地进了山谷。独眼“阎王张”骑在瘦马上,走在中间,旁边跟着个穿长衫的瘦子——应该就是军师。
前队踩中了陷坑,五六个人惨叫着掉进去,被底下的竹签刺穿。队伍一阵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