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至于……行此托孤之举?”
他是带兵的人,太清楚“权柄交接”四个字的分量了。
这四个字,与“托孤”二字,只隔着一层纸。
而此刻,自已已经把这张纸捅破了。
陛下没有反驳的态度,更是敲碎了在场所有人心里暂存的最后一丝侥幸。
陛下,是真的跟闻仲托过孤。
而且托的,还是苏元。
难怪闻仲从瑶池到通明殿,一路寸步不让,宁可与所有人翻脸,也不肯让苏元离开三界半步。
陛下走后,苏元要承接三界,重担在身,怎么可能再放他去佛界厮混。
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众人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句整话来。
半晌,太白金星才终于找回了几分气力。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玉帝,眼眶竟有些泛红,沉吟良久后,才开口。
“臣曾听闻,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有未竟之志,臣有必效之力。此为君臣大义,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陛下有托孤之志,臣等居然不曾知晓。还是因为苏元的亲事这等藓芥小疾,因方才撞破了这等大事……”
“这成何……成何体统!”
太白金星这辈子都没在御前这般失态过。
他素来重风度,讲仪态,有操守,可此刻,他后心的汗已经湿透了整件仙袍。
他实在是不敢想,若不是因为闲得无聊,跑去火部议论苏元的亲事;
若不是觉得在火部嚼的不够过瘾,又转道去了瑶池;
若不是在瑶池闹得不可开交,惊动了陛下;
若不是许旌阳来传旨,自已这些人又急急忙忙赶到通明殿……
那陛下会不会就这么一直瞒下去?直到三界真的变天?
他越想越后怕,张了张嘴,还欲再问。
玉帝却已长身而起。
“朕不说,不是信不过太白和诸位。而是因为还不到时机。”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袍角翻卷间,星光如尘,簌簌而落。
“本想等到苏元突破准圣,站稳脚跟,再与诸位臣工细说。”
“不过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既然你们凑齐了,也算天数使然。”
太白又欲开口,玉帝摆摆手,语气和缓,却不容置疑:
“让朕说完。”
玉帝走到殿门口,负手而立,背对着众人,望向殿外那片翻滚不息的天河。
“自封神之后,朕执掌三界权柄,历万万载,修为早已臻至准圣巅峰,离圣人,不过只差一线。”
“可惜天道之下,圣位自有定数。任你再如何修持,如何参悟,也难以逾越。这一线,看着是线,实则如天地之隔。”
众人听到这里,心下都是猛地一沉,看来今日陛下是真的要把话挑明了。
“所以,朕与西方二圣之间,必有一战。”
“前些时日,朕和文殊,已经与二圣交过一次手,未分胜败。”
“想来,第二战已不远。”
玉帝说这句话时,已经转身回来,目光扫过众人。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大家都听得出来,那表面的平静底下,已如江河奔涌,沛然莫御。
“朕若胜了,超脱准圣,得证圣人,从此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到那时,这三界权柄于朕,便是个累赘,自然要替三界寻个新的归宿。”
“朕若败了,身死道消,合道天地,也算不枉来此一遭。可天庭,却还是要有新的主人。”
玉帝明明在谈论生死,可他的神色,却没有半分悲戚。
非但没有悲戚,反倒豪气勃发。
他越过众人,负手而立,身后便是穹顶之上那亿万流转的星辰,将他映得如同一尊亘古长存的神像。
胜也好,败也好,生也好,死也好,在他眼中,不过是大道之上必过的一道关隘,避不开,便迈过去。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