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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三回

且说厅外贤臣只恨的腹中暗骂:“我把你两个剁鲊的奴才!这是怎么个王法,如此可恶。即便冲撞了州、县官的马头,也不至如此治罪。罢了,罢了!我施某依仗主子的洪福,出了贼宅,合你两个算帐。”老爷腹中正恨,又听杆上石八说:“老兄弟,我走咧!”说罢站起身。罗似虎把石八送出门,回到厅房坐下,吩咐:“快把那相面的叫上来。”恶奴答应,跑出外一点首,冲着贤臣说:“大爷叫你呢。”忠良忍着气,一边走,一边偷眼观看。但见厅内陈设何等齐整,也难为他内监哥哥,怎么挣来的有这分家私,可恨恶人不会享福。

且说上坐的恶阎王罗似虎,一见相面的进来,留神闪目观看,只见他穿戴打扮了个难看,再配着其貌不扬的资格,恶人看了,不由的好笑——那知贤臣的贵处。贤臣在一旁,手拿着一块白布,一尺多宽,二尺多长,上写着“学看相”三个大字。还写着“全不识山人”五个小字。两旁又写了两行小字,一边是:“残眼能观善恶分贵贱”;一边是“歪嘴直祸福辨忠奸”。恶人看罢这两句话,不由的心中吓了一跳,暗道:“好个施不全,他竟特意的来有心访我,立刻迫他的命。不知是真是假,暂且留下狗官性命,问他的来意如何?但有一句说不对,必须如此这般。”恶人想罢,眼望着手下的家人叫道:“小子们不用拉他咧,叫他慢慢走,想必是他腿上有疮,不得动转。”贤臣闻听,暗说:这样慢待斯文?爽利是一点儿一点儿的蹭罢!一边里蹭着,一边里心中暗叹说:“罢了,罢了!我施某现作朝廷的钦差,怎么倒给一个白丁行礼呢?要不依着他们,现今又在贼宅,就如龙潭虎穴。恶人一恼,我施某就是眼下不测之祸,就讲不得失官体咧。”一拐一点的走到恶棍跟前说:“财主爷在上,艺士这里有礼了。”罢,只得哈了腰,作了个半截揖。恶人一见,不由的大笑,口说:“啊啊啊!好说好说。”众恶奴才耍狠,督着下跪。恶人手一摆说:“你们拿过个座儿来,叫他坐下,好给我相面。”恶奴答应,取了个杌子来放下,贤臣坐下。

恶棍叼着烟袋,手把鹌鹑,叫声:“麻子,你姓什么?那里人氏?怎到我们这里相面来了?”贤臣闻听,暗道:“好哇,施某做官,越发体面咧!又有人叫起麻子来了。我只得气忍在肚里。”回答答话,口尊:“财主爷在上,贵耳请听:学生姓任,贱字方也,祖居福建,现住北京地安门内锣鼓巷。自小攻书十数载,侥幸身列在黉门。因为今岁乡试未中,心中一气,离家要到山东访友,偏偏扑了个空,故此流落贵处。盘费少短,因我幼习堪舆相法,不过暂取路费,好登路程。”恶棍闻听,点头微笑,说道:“麻子,你方才说什么?那块布,又写着是什么幌子?‘全不识’几个字,你别是倒过来念罢,你是施不全罢!”贤臣闻听,打了个冷战,口尊“财主爷,要问‘全不识山人’五个字,乃是愚下自撰的草号。因为招牌上那两句话,口气过大,恐怕久闯江湖的那些老先生瞧见了恼我,故此写着学看相的‘山人全不识’。识者,认也。方才尊驾说什么施不全,我不懂得这是什么话?”恶棍口内冷笑说:“你自然不懂得。你不懂得我可懂得呢。咱也别管是‘施不全’,是‘全不识’,你先相相我后来还有造化无有呢?”贤臣闻听,故意踮起身来说:“尊驾把冠往上升升。”恶棍依,把帽子托了一托。老爷又端相了一会说:“尊驾今年贵庚?”恶棍说:“我今年二十四岁。”贤臣说:“财主爷这付尊容,好比浮云遮盖太阳光,休怪直,要看贵相,四岁至十四岁,这十年讲不起丰年,连衣食不能足,其相应饥寒。怎么说呢?相书上说的好:眉低散乱妨少年,奔了吃来又奔穿。难得尊驾这一双眼,乃是将相之眼。十四至二十四,正走眼运,好比一轮日照浮云散,万里光华耀满川。愚下直,并非是奉承。尊驾自二十四岁往后,有五十年旺运的,不但大富大贵,只怕后来还有个一字并肩王的造化。多亏一个似阴非阴、似阳非阳的贵人扶助,子宫迟立,寿有八旬。此愚下直,财主爷休怪。”

看官,老爷一派谎,不过是为自己身在危地,方才又被恶棍看破了招牌上的话语,知道是施不全前来私访,故此打算奉承恶棍几句,叫他放自己好出虎穴,发兵出来拿他,那知竟被老爷诌着了。贤臣说他四岁至十四岁,运气不佳,那时恶棍的老子,给人家做长工呢!当差的哥,还未得时。他妈妈缝穷。自己正捡长粪、挖苦菜卖呢!老爷又说他有一个并肩王的造化。他想着:康熙皇帝万年后,千岁爷坐了殿,他哥哥把他带进去;千岁爷要一喜,就许封了他个王位。那知贤臣是个哑谜:说他不久便要过铁,乃是亡故之词,闲不表。且说恶人罗似虎被施公几句话,奉承了个眉开眼笑,心里甚欢喜,有放贤臣之意。不知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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