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了报馆里,请报馆里登的。报馆里常常逢到稿费缺乏,又不舍得出稿费,有他们这种不要稿费的稿子,而且又见好了人,这如何不登呢?”陈老六道:“看不出你这个百晓先生连报馆里的事情,都明白、真正是万宝全书。”吴百晓道:“万宝全书是旧式书了,现在却是要讲新式书。新式书你道是什么,却是唤作百科全书。”陈老六道:“那么以后就叫你百科全书。”吴百晓道:“其实我也不是都晓得的,因为我有一个表弟,他在一家报馆里做校对先生,是他告诉我的。我们这位表弟,笔下倒也还过得起。除了校对本业之外,他还各报上投投稿,进款倒也很不差咧。”陈老六道:“有多少进款,一个月有几百块钱吗?”吴百晓笑着道:“你这位六先生真是一位少爷,动不动就是几百块钱;一个弄莽笔头的人,也说他有几百块钱一月,舞弄笔头的人,还要多咧。他的本职校对是每月二十元,各处投稿,拼拼凑凑也有二十元;一共只有四十元。但是普通的文人,已经要算好的了,寻常赚一二十块钱一月的,也要过活。”陈老六道:“这四十块钱一月,给我吸香烟也不够。”吴百晓道:怎能和你六先生比呀!这个人有各人的福气,各人有各人的命运。现在时候还早,吃过夜饭,到九点钟时候去,却是正好。横竖你自己有汽车,我陪你一同去就是略。
他们两人,就在总会里吃饭。吃过饭以后,到九点半钟的时候,陈老六带了吴百晓,坐了汽车,到霞飞宫来。远远就望见一座大房子,装了无数的电灯,照得半个天都发了红亮。到了霞飞宫的门前,汽车一辆辆的停着,不下数百辆。今天虽然开幕,但是也要买了门票,才得进去。陈老六出门一向不带零碎钱,都交给汽车夫阿荣;有时也由阿荣垫付了,再向六少爷,或是家里的账房算账。至于吴百晓陪着陈老六到东到西,从来是不会钞的。陈老六也不要他会钞,因此便出阿荣付了两块门票钱,他们便进去了。那跳舞厅,是一座大楼,正进一个音乐台,排列了许多乐座,有许多的外国音乐师,吹一阵,打一阵,台前是悬着一个紫色的幕,慕上还绘画着两位西洋式裸体女子。今天有种种跳舞的节日,每一幕开,便有一个西洋半个体的女子,作种种跳舞的姿势。有的手中握着一个环,怀上有铃,跳舞的时候,可当有声;也有的戴着尖长的帽子,穿着极奇丽的衣服,大概是他们古代衣冠,他的节月上,翻译出来有种种名称;如希腊舞、印度舞、埃及舞之类。最灿烂的是个屋顶,完全是淡蓝色玻璃的天篷,里面密密集集装了一盏盏的小电灯,从底下上去宛似闪烁的繁星;中间一个大电灯,圆圆的就似一颗明月。跳舞厅的四周安放了不少的藤椅和玻璃的台子,团团围坐了不少的外国人和中国人。每一个节目中,先是跳舞场中自己的游艺节目;然后男女交际跳舞。外国人和外国人,中国人和中国人;也有中国男子和外国女人,也有外国男子和中国女人,大家搂抱着跳舞。陈老六看得很为得意。他想吴百晓的话儿真不错,跳舞不可不学。我要是学会了跳舞。今天带着女人来,也可以和他们一同跳舞了。每一次跳舞,总是休息数次;在休息的当儿,男女的跳舞人,都拍着手到了西乐一奏,他们又跳舞了。陈老六看到得神的时候,也是把手乱拍,而且是拍得怪响。旁边坐上一个外国人,一个外国女人,也是指着陈老六格格的笑。陈老六想,我拍我的手,于你们甚事,难道不许我拍手吗?他偏偏拍之不已,走过一个西崽来,向陈老六摇了一摇手却是教他不要拍手之意。那边一个西崽头脑却是和吴百晓认得的,向吴百晓招手,吴百晓便走过去了。西慰头脑道:“看跳舞是不能拍手的,:你这位朋友,只怕不懂得这个规矩。请你告诉他,不要再拍手了。这里不比别处,有许多外国客人在这里,不要被外国人说什么话。”吴百晓道:“这话不对啊,我看见他们跳舞的人,不是自己已在那里拍手呀。”西恩头脑道:“这个你不知道,他们的拍手,是对于台上的音乐拍手,意思是赞美音乐的好。旁边看跳舞的人,却不许拍手。请你关照你那位贵友,可不要再拍手了,不然恼动了外国人,大家没趣。”说完了话吴百晓回到原位。陈老六问他讲什么?吴百晓道:“没有什么,这个西崽头脑我一贯认得的,他问我和谁来的,我就说和陈六少爷一同来的。他说陈六少爷怎么不跳舞,我说你不会。他说学跳舞容易得很,会跳舞了便当得很。”吴百晓停了一停,又道:“看跳舞说是不能拍手,拍手的就是外行。”陈老六是个聪明人,便想到,怪道呢,我刚才拍了手,一个外国人瞪着眼睛向我,一个女外国人向着我笑,却是笑我的外行。跳舞还有这位的讲究,我非学跳舞不可了。接着吴百晓又道:“你别瞧他是个西瓜头脑,他的进账,一个月就不少咧。”陈老六道:“谅他做一个西崽头脑,终究是个伺候人的下等人罢了。那里就有许多大进账?”吴百晓道:“吓,你不知道,当~一个西崽头脑,弄得好,也有几百块饯一月咧。要讲正当的收入,分起酒钱来,他总拿大份儿;许多小西崽的进出,都是他掌管。另外他可以拿到特赏。再有一件事,他还可以拉马,那些跳舞的女人,有许多是犹太人、波兰人、俄罗斯人,都是做生意的呀。”陈老六道:“那么会跳舞的中国女人,他应当也认得几个可以请他介绍介绍吧?”吴育晓道:“这个倒不知道。”陈老六道:“你可以问问他吗,倘然有中国跳舞的女子,托他介绍一个不很好吗?他要报酬,我们一样的给他报酬。”吴百晓道:“这个我倒不知道,只怕他们只做洋庄生意,不晓本庄买卖吧。”陈老六道:“你既然认得他,何妨如同问问呢。”吴百晓被他遇得无法,只得立起来,心里想,那种跳舞场上西崽头脑,架子大来些。我刚才不过信口开河的乱吹一阵子,不想陈老六逼着我要托他介绍中国跳舞女人,这如何说法呢。倘然给他说,准碰他一鼻子的灰;不和他说吧,陈老六又以为我不肯给他出力。既而想出一个法子来,我且和栖息头脑去说,刚才我们那位期友的拍手,实在見他不懂得跳舞场规则。现在我已同他说过了,或者借此倒可以谈谈别的事。也不必问他介绍中国跳舞家的事。回复陈老六呢,只说他不认得中国跳舞家。一句话不是就完了吗?这里头全靠惊一回枪花了。他想定了,走近西患头脑那边来。那西崽头脑正在指挥众栖息,应酬这一班客人。忙得满头大汗。吴百晓向他说道:“我的朋友,不懂得舞场规则,因此他见跳舞的人拍手,他也拍手。现在我已关照他了。”那西崽头脑想,知道了就好了,何必再来关照我;便点了一点头,又跑往别处去了。倒弄得个吴百晓不得要领。吴百晓本来是说谎的祖师。他想回来就报告陈老六,说我再三托西崽头脑,可有中国的女跳舞家认得?他只说不认得。后来我又许他重酬,他说有时有两位认得,但是今天没有来,或者过几天要来。且哄陈老六一哄,让他此心不死,可以常常到此地来走走,我也可以揩揩他的油。
谁知事有凑巧,刚要走过来时,只听有人唤道:“百晓,你跑来跑去,忙着些什么来。”吴百晓回头看时,却认得是他的一位朋友马伯援,便道:“咦,伯援兄,怎么我没有看见你呢?”吴百晓口中给马伯援敷衍,眼睛向他们的座上看去。却见有好几个漂亮女子,都是明星派。有的是剪了头发的,把两鬓的头发,就成月牙形,弯转在面庞上;有的是穿了露出臂儿的衣服,短得在肚脐之上,下面倒系了打脚跟的长裙;还有的把一方小手帕,系在伊的手表之上,都在那里等着跳舞。吴百晓一字不差,这个马伯援,是某报馆的一个招揽广告的;他自己还组织了一张小报,他是每天跑电影公司常常的去向那些明星讨照片;所以各家电影公司,他都认得。陈老六要寻会跳舞的女人,这倒是一个机会咧;既然捉到了这个机会,不可轻轻放过。因此他们也没有教他请坐,他便从旁边拖过一张藤椅来,坐了下来。他在座中五六人中,只认得一个马伯援;那几个明星好像在银幕上见过,只是叫不出名字来。此外还有一个少年,穿了西装,把一块花手帕,折成葵花式,塞在伊的洋服胸前的小口袋里;和一位剪发的明星,时时交头接耳,唧唧哝哝。还有一位小胡子,年纪也不过三十多岁,倒也有说有笑。除了这位马伯援以外,其余的人都是会跳舞的。
马伯援因此便给吴百晓介绍道:“这几位都是著名的明星,这一位是《冰雪因缘》中的张珊珊张小姐;这一位是《痴心女子负心汉》里的主角王忆梅,王小姐;这一位是《空门艳遇》中的主角徐守贞,徐小姐,你没有瞧见她在尼庵里扮尼姑吗?伊就为了做影戏,才牺牲了头发呢。又指着那个西装少年道,这是电影界鼎鼎大名的风流派小生,蒋君玉;又指着那位小胡子道,这一位是风骚派老生,陈大麟。”
吴百晓道:“这话只怕你说差了,从前他们唱新戏的时候,我们在文明戏的后台,也认得几个唱新戏的戏子。只有什么庄严派老生,激烈派老生。从来不会听到什么风骚派老生。要是风骚派的旦角,那倒有些意思。”马伯慢道:“这个你那百晓就变成不晓了,近年来这个骚字很为流行,尤其流行于电影界。从前说人家女子是个骚货、人家就不答应,此刻也渐渐的默认了,有人说这是好名词,不是一个恶名词,因此由女人渐渐的移到男人身上来,由女明星渐渐移到男明尾身上来。因为这骚字,不能为女子所专有,男子也许用得着这骚字。”吴百晓道:“这个我倒不明白了,世界上只有骚的女子,没有骚的男人。”马伯援道:“怎么没有,从前我们报界里有位姓于的先生,是个大胡子,他做起文章来,署名唤作强心。还有一句俗话,叫做十个胡子九个骚,骚胡子本来也是出名的。我们这位陈大麟先生,他虽然因为有了两撇胡子,算是一个老生,其实也是风流得很咧。你没瞧见美国有家影片公司,也有个很出名的小胡子吗?”那个陈大戆道:“马泊六,你别乱说了。”
吴百晓道:“怎么,他们叫你马泊六。是什么意思?”陈大麟道:“他唤作马伯援,我们叫别了,就叫他马治六。”吴百晓心中筹思,什么小生老生,我都不注意,就是这几个女明星里,要认得一两个,受用不浅。就像刚才陈老六,要想认识会跳舞的女子;倘然早认识了这班明星,只要我从中一介绍,不是就成功了吗?最好叫婉贞也去做电影演员,就可以认得不少的女明星。总之今天这几个明星,须要和她们周旋一下。其实吴百晓也不大看影戏,但是墙壁所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纸,他也看见过了。最叫人注目的,就是那一张《痴心女子负心汉》的影片,因为那个题目长,而且又是一句成语,无论什么人,都知道这一句俗语。不过‘工忆海主演’这五个字、他却不会留心。今便假充内行道,“不差,《痴心女子负心汉》这—张影片我听得许多朋友都说好。原来:是主小姐主演的。”王忆梅便谦逊一句道:“做得不好,请包涵点。”
吴百晓道:“《痴心女子负心汉》,王小姐既然是这部影片的主角,当然是做那痴心女子了,我想来一定是一出悲剧,我最喜欢看那悲剧;越是悲哀,我越喜欢滑。近来悲剧却很少,动不动就是团圆这觉得没有意思了。还有那出《空门艳遇》,我也听得朋友们都说,这位徐小姐演得好。”马伯援道:“你不要瞎恭维,那出《空门艳遇》的影片,还没有拍完成咧。怎么你的贵及,已经知道徐小姐演得好呢?”吴百晓原是信口在那里奉承她们,也不知道《空门艳遇》是怎么一回事。因想赞她做得好,总是不差的;却不想这出戏还没有拍好,却被马伯授点破,不免有些窘了。幸亏吴百晓却有一些儿急智,便道:“嘎,那么,拍影戏时可许人家去参观吗?”徐守贞道:“有时也许人家来参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