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小顺子和方三麻子说：“我到了上海也没有什么好处，满想到上海来游玩游玩，此刻一个钱也没有，连打一只野鸡也没有做得到。倒不如回得扬州，还可以寻一些外快。”方三麻子道：“阿弟，你别性急。我自然教你快活。”又过了几天，方三麻子和小顺子道：“我今天领你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在上海很有面子，他手下的人也多。我已经把你荐与那个人了。你将来只听他指挥，包管不会教你吃亏。”小顺子答应了，方三麻子就把他领到一个茶馆里。这时小顺子也不大识得上海的道路，但觉得走了不少的路，方到一家茶馆的楼上。却有不少的人在那里，方三麻子把他领到一个人面前说：“这位是老大。以后你听他的指挥，自有好处。”小顺子举目一看，却是一个大块头，穿了一件黑长衫，戴了一顶阔边软草帽；一副横肉脸，一双三角眼。原来他从前是一个杀牛的出身，如今背后人家呼他为杀牛老大，手下却也有不少的人。他喊小顺子到面前，问问他从前做过什么事，在扬州可曾做过案子，老头子是谁。小顺子一一的答了。又问有钱使没有钱使，小顺子道：“钱早没有了。”杀牛老大便从身边取出两块钱来给了他，又叫方三麻子关照他：这两块钱是例外的，不然没有做过事是不能给钱的。方三麻子教小顺子谢了，又说：“这小顺子到了上海只想打野鸡，却是身边没有钱，天天的和我闹。今天老大给了他两块钱，这小子一定要去松松腿了，到明天还是一个大钱也没有。”杀牛老大道：“莫怪他，年纪轻的人都喜欢女色。这我有法子。”便唤桂花金生过来。只见那桂花金生瘦得像一只猢狐，把两个肩膀扛了起来。走过来道：“老大有何吩咐？”杀牛老大指着小顺子道：“这位小弟兄，他初入我们的伙儿，到了上海也没有白相过。他喜欢吃吃卤肉，你领他到大世界背后江北阿三开的卤肉庄上去，让他去开心一夜。该多少钱上在我的账上。”桂花金生道：“领他到江北阿三的庄上去吗？那交付我就是了。”小顺子听得领他去游玩，心自欢喜。杀牛老大道：“那么先关照你一句话，白相的时候是白相，做事的时候是做事。今天由桂花金生领了你去白相，明天你下半天到我家里来，我还有话关照你。”小顺子道：“不知你老府上在哪里？”杀牛老人道：“桂花金生认得我家里，你明天给他一同回来就是咯。”
小顺子出了茶馆，桂花金生便陪他去游玩。说：“今天老大很看得起你，这也是你的缘分。我们从前进来的时候也没有你这般容易，先要立一点功劳才可以分得着钱。”小顺子道：“怎样叫立功劳呢？老大既然待我好，我自然也要立些功劳。”桂花金生道：“这是要老大指派的。他自然知道，你只听他吩咐便了。”那天桂花金生便陪着小顺子来到江北阿三的卤肉庄上。这桂花金生本是熟客，从前也常常陪着杀牛老大来的。杀牛老大手头很宽，江北阿三很欢迎他。不过杀牛老大的给他们钱不是依着常轨的，他常常来了几次不给钱，做着一笔生意一总开销就是几十块钱。随意打发，计算起来总是超过平常应该给他们的，所以江北阿三甚为欢迎。而且杀牛老大手里有钱的时候却乱七八糟的浪用，便是江北阿三要向他借一百八十他也略无吝色，所以杀牛老大叫桂花金生领到江北阿三那里去，说上了我的帐，其实哪里有什么账，马马虎虎罢了。
且说桂花金生领了小顺子来到江北阿三那里，说明这是老大关照领到这里来的，是老大请客，叫算在他的账上。江北阿三道：“好说。好说。我来请客也可以。况且这位阿弟是我们同乡。我喊几个人给你瞧瞧，你拣定那人就是那人。我们这里都是呱呱叫的小姐。”桂花金生道：“阿三，我也要一个人。我虽然老大教我来陪这位阿弟玩的，我看见了别人自己也眼热，我怎么给他打更？我也要一个人，从前用过的人可不要。”江北阿三道：“好在此地人多，出出进进总有一百几十个小姐，随便你拣好了。不过你是陪客来的，总要先尽客人。”桂花金生道：“这个自然，等客人拣剩下来的，我来收录退落货就是了。”江北阿三道：“麻油拌青菜，各人心里爱。老实不客气，此地的小姐都是头等货，哪里会有遐落货？”桂花金生道：“晓得你们这里都是好货，所以老大教我领到此地来的。闲话少说，我们今天还要请请这位新朋友。你给我去喊几样小菜，打二斤花雕，我们也得痛痛快快的喝一回。喝醉了，横竖住在这里了。”
江北阿三奉命去了。停了一刻儿，酒菜也都来了，还叫了四个小姐上来，要叫小顺子拣选。只见一个年纪约有三十多岁，大眼睛、爬牙齿，脸上有些白里泛青，一笑之中眼边都是蓬脚梢，瞧上去是吸鸦片烟的；倒是穿了一条梯子，规规矩矩的好像一个人家人；开出口来就是宁波口音，阿拉阿拉的闹不清楚。江北阿三报名道：“这一位是王师母，她轻易不大出来的，今天也是凑巧，恰恰到这里来。”还有一个年纪倒不过二十来岁，既黑且肥，伸出一只臂膀来比小顺子的大腿还粗，头颈里的肉重重叠叠一层一层的堆起来；倒是嘴里镶了几个金牙齿，说起话来故意的一嘻一嘻，金牙齿在灯下粲然发光。江北阿三又报名道：“这一个叫二因小姐，其实今年才得十六岁咧。因为她发得早，看看好像有二十来岁了。你们倘然喜欢肥的人，她是再好也没有的了。”说到那里又把站在门背后的一件短小的拉出来道：“你立到灯光底下来呦，好教人看得细到一点。你脸上又没有什么毛病，遮遮掩掩为什么呢？”那人一面掩口而笑，一面就被江北阿三拖了出来。小顺子一看，此人的身材不过十三四岁光景，心想这么大的年纪便出来做生意了吗？及至在灯下仔细一看，脸上已有皱痕，年纪至少在三十岁以外，却是生得矮小，又打了辫子，一望中还当她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子。而且这人上半身倒不十分矮，就是脚太短了。江北阿三又报名道：“她叫老三。因为我们这里的老三太多了，需要有个分别，她是身体最小最玲珑，所以叫她小老三。客人都喜欢她的玲珑咧。”桂花金生迷花招眼睛说道：“好，好。果然是玲珑。”又向小顺子道：“阿弟，你喜欢她吗？你不要就让给我了。”这时那边又有一位，江北阿三也介绍道：“这一位是张小姐，她还是个女学堂的学生呢。你看她不是学堂打扮吗？”小顺子举目看时，果然穿了一双高跟鞋子，高高的束了一条裙子，头发烫得卷了起来，却是一头的黄头发，脸上细细碎碎一脸的细麻子，走起路来一挺一挺。这位张小姐自从到了这屋子里来，也没有笑过一笑。她意思里似乎瞧不起这两位客人，桂花金生和小顺子也嫌这位张小姐太板不去理她。在这四个女人之中，大家喜欢这个小老三。桂花金生意思里要教小顺子让给他，小顺子表示不肯，把小老三搂过去，坐在一块问长问短。江北阿三就向桂花金生丢了一个眼色，桂花金生也知趣，想这不成问题的事，这是公共的东西，今天让给他便了。
我要是她喜欢的，明天不好再来吗？因此他立刻表示让步说；“我今天就要这位胖因陪我。我自己太瘦了，就要一位胖的来搭配搭配。”说着就把这位唤作二因的拉在身边。这就算小顺子和桂花金生都选定了人咐，把那个张小姐和王师母算是落了选，他们也就退了出去。好在那边房里已经有人候着，此处落了选的，那边也许中了上选咧。那小顺子这一次总算自到上海以来第一次开心之夜，比了人家洞房花烛金榜挂名还要得意。心中对于杀牛老大更是感谢不尽，可算是生平第一个有恩于他的人，一辈子也忘不了他：请他白白的享受了一夜，也不要他花一个钱，这是何等便宜的事啊。
一宿无话。到了明天，又由桂花金生请客，请他吃了一顿饭，陪着他乘了电车来到杀牛老大家中来。原来杀牛老大住的地方却在杨树浦还要过去的一条马路。在一条小浓重有几间屋子，虽然也在公共租界之中，却是个隐僻所在。那小弄是用篾篷夹出来的，进去几家门面便是杀牛老大住的地方。却是三间平屋，后面有一片场。桂花金生总算是杀牛老大的一个心腹，所以常常到此。
正是：昨宵尝得销魂昧，今日仍为落魄身。
未知小顺子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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