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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柳太太深宵开谈判石奶奶垂暮理梳妆

我姑且叫阿宝去问问她。当时秀宝便唤过阿宝说:“你坐了车子到石家奶奶那里,你说我要问她借点烟,有几两借几两。因为我们太太要吃,自己买土熬膏等事觉得累赘,并且太太游玩几天就要回扬州去的。再者,你问石家奶奶高兴到这里来叉小麻雀吗?要是肯来的,便问她几时来。”阿宝一一应诺去了。柳太太道:“我们这位姑太太,我和她实在有些谈不来。此刻她又一天到晚念佛,无怪石老爷恋着这位姨太太了。不知她待人接物如何?”秀宝道:“我们这位石家阿姐,要讲她待人接物,那是最好的了:又是和气又是爽快。我们今天虽是请她,只怕她未必肯来。过一天我陪着太太到她家里玩去,她一定是欢迎的。”柳太大道:“我如何可去,要是陌生人家倒也罢了,又算是亲戚,遇见了石老爷可不难为情吗?”停了一会儿,阿宝已回来了。只见她兴冲冲的走出扶梯,手里一方印度印花手中包了一个圆鼓薮的东西。

解开来一看,是一只鼓筒式白瓷缸,自瓷缸里开出来一看,却有半瓷缸紫光澄澄的鸦片烟。那吸烟人见了这个东西,比了珠子、金刚钻还要宝贵。柳太太不住的咽嘟嘟咽馋唾,嘴里说道:“她都拿到这里来,自己要没得了。”秀宝道:“她多着咧。常常一煎就煎儿十两。”阿宝道:“石家奶奶今天晚上要来咧。”秀宝道:“真的吗?她已经答应了吗?”阿宝道:“真个自己答应了。我去的时候,她正梳着头,预备要出去。”秀宝道:“这是难得的事呀。可知道她到哪里去?”阿宝道:“我也问过她,我说‘奶奶到哪里去’,她说今天要去还一个愿。因为前几天病得厉害,在宝昌路小老爷那里许了一个心愿:到病好了上一顶帐幔。今天到宝昌路那里去了再到这里来。她起初是不肯来,说我要吃烟不便当。后来我说我们扬州的太太住在我们这里,奶奶要吃烟也没什么不便当。她转了一转念头方说‘我停刻儿来罢。我本来要和你们六小姐谈迭咧。’不过要先到了宝昌路小老爷那里才到此地来。”秀宝道:“她终相信这种师娘看香头,我看是实在一点儿没有意思。那么阿宝你关照他们弄一点夜饭菜。她来了终是要吃年夜饭去的。”阿宝道:“听说她是吃素咧。”秀宝道:“弄一点儿素菜,须要清爽些。”

不提秀宝那里专待湖老七到来,我今且说湘老七这几天又发了一次病。从前发病的时候,还有一个娘很为着急,和她调排一切;还有一个兄弟替她奔走,帮她料理。如今娘已死了,兄弟也撵走了,发病的当儿就拖着一座石牌楼不要他出去。可是石老头子外面终有他的事,怎能厮守闺中长侍病人?俗话说的“长病无孝子”。儿女对于父母生病以后尚且不能周到,何况他是一位套在外面的姨太太呢?但是这几天也把这石老头子磨得日间晚上不能好好儿睡觉,石牌楼差不多要打几个木撑咧。那许多小姊妹偶然也来张望张望,从前却是为寻开心或者叉小麻雀而来的,如今见她病了,也坐不住走了,因此也没有从前的热闹。湘老七不免渐生凄独之感。又想起从前秀宝和小柳两人,以前天天的缠在我家里,此刻他们另有了窝心的地方,连我病中也不来望望我呢。湘老七从前在堂子时代就喜欢和那班做神做鬼的人来往。四马路什么东洋楼西洋楼的底下有一个庙,唤作观音庙,也不过一楼一底的房子,这便是从前所说佛店之类。庙里的老和尚倒也有六十多岁了,颔下很长的白胡子,是个台州人口音。有人说这个老和尚在少年的时候做过不少案子,是个懂把式的人,现在年纪虽然老了,几十个小伙子还不够他带咧。此刻他是归正了,削发为僧,却在四马路堂子里面收了不少的女徒弟,都赶着他训师父。男徒弟中也都是近于妓院的人居多,从相帮起一直到开堂子的老板止,凡是相见都呼师兄。湘老七也是女徒弟之一,不过自从嫁了石牌楼以后,老和尚却不曾光降过。又另外由别个师兄介绍到一处,便是那宝昌路的小老爷。听说那苏乡各处常常有一种女人,忽然之间手足牵掣,眼睛直竖,或者打着那种不三不四的宫话,或者握紧了拳头装腔作势,这就叫做“老爷上身”。当老爷上身的当儿,家里人便向她膜拜,过一会儿渐渐的醒来,问她怎么样的,她说是不知道。要是这样的常常老爷上身,来得长久了,一样的也会断祸福、除疾病。便说她的身体老爷要用了,只要老爷允许她开业,她就可以立一个名目,或是称为某某坛,或是称为某某社,她自己姓张的称为张师娘,姓李的称为李仙人,也自有人来信奉她。且说那时候在胡家宅野鸡妓院里做个帮佣的一个昆山人,姓朱,唤做三姐,二十余岁上她的男人死了,但是这位朱三姐却常是老爷上身。有人说朱三姐的男人就是被这位老爷收去了,因为朱三姐嫁了这个男人便和他不睦,在朱三姐未嫁男人之先老爷已经常常上身,这一天朱三姐的男人冲撞了老爷,说是不到半年男人就死了。男人既死,朱三姐是个寡妇,无以为生,老爷许她开业。在六马路租了人家一个破屋,除自己一张床之外,只有一张半桌两把椅子的地步,她居然供了一副锡蜡扦、一只微香炉,朝夕焚香;门前就挂起一块朱仙人的小小招牌。专替人家医疾病、看香头。后来不知怎样的得了他老爷的允许,又轧了一个妍头。这时朱三姐已经三十以外的人了,那个饼头倒也并不是个小滑头,却是一个年在四十以外壮壮实实长长大大的汉子。他一向也并不曾有过什么职业,不过零零碎碎的给人家帮忙打杂差,在上海那种社会里就称之为白相人。此人也姓朱,大号福卿,本来同姓结婚在中国下等社会中倒是有欧风,向来是不禁的,何况朱福卿与朱三姐又是根基于自由恋爱,方才识性同居的呢?自从两朱成为大夫以后,如鱼得水,如虎得翼,他那看香头及种种弄神弄鬼的事情更加多了,生意也愈加发达了。朱福卿好在没有家室的一个光身子东飘西荡,现在黏附在朱三姐那里,倒有了个着落。朱三姐觉得有了朱福卿,有一个靠得住给她奔走和宣传的人,自己省力不少,总算得到了一个贤外助。而且自从朱福卿来归以后,生意也逐渐发达,也便说他的脚气甚好。生意一好,便为扩充之计。觉得一个披荆是不够的了,那时便另寻房子,在那宝昌路沿马路寻到一个一楼一底。恰巧楼下是个起课先生住的,楼上一间比较原住的一个破屋要大两倍,他们便搬了过去。用板壁夹作两间,一间小的可以安一张床,是她们仙人夫妇双栖之所;此外的一大间都供的神像,横里竖里都安放着几张桌子,点起象儿臂粗的蜡烛来,大把的植香安放在香炉里,一屋子里香烟缭绕。那个朱三姐在从前的老爷上身是突然之间老爷附在她身上了,自己做不动主的;此刻却不然,她自己已可以做得动主,要哪一位老爷光降便可以请哪一位老爷来了。而且她老爷也不止一位,也分着辈分,说是最老的一位唤作五太太。人家听得五太太三字以为必定是个女神,谁知一问清楚,见她挂的画像却是一位白须老者。下一辈的称为三老爷。这三老爷据他们秘密告诉人,原是上方山五位老爷中第三位老爷,因为排行第三,所以称之为三老爷。据说还是个猴子修炼成功的,因此他的画像也带一些猴子形。再小一辈的便是那位小老爷了。小老爷的出身听说也是上海地方落乡的一家人家孩子,年纪不过五六岁,生得极其清秀,而且聪明出众。不知如何被三老爷看见了,喜欢得了不得,要收他做儿子。既是老爷欢喜了,民间怎能够和他抢这个儿子呢?也算这小孩子有造化,过几天死了,得为三老爷的儿子。那天三老爷便附在朱三姐身上说我现在新收了一个义子,非常聪明。以后你们有人来问休咎,不必请我了,就请吾的这位义子罢。他虽然年纪小,在阳世是个小孩子,此刻到了这里也已经成神了。朱三姐每到老爷上身的时候,自己是昏迷不省人事,全然不知道的,都是仙人的临时丈夫醒后告诉她的,因此这屋子里便供起三位尊神来:便是五太太居中,一傍是三老爷,下一个位次便是小老爷。

正是:佞神媚鬼成风俗,愚妇痴男便若狂。

术知朱三姐弄甚神通,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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