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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柳太太深宵开谈判石奶奶垂暮理梳妆

第四十九回柳太太深宵开谈判石奶奶垂暮理梳妆

秀宝点点头,那案目便欢天喜地的说道:“你六小姐不来看戏,连柳少爷也不来看戏了。我们真糊涂,现在该叫奶奶了,我们却叫顺了口,只还是叫六小姐。”秀宝道:“叫六小姐也是一样,我倒不喜欢人家叫奶奶。”那案目道:“那么到礼拜六请六小姐早些来呀。”秀宝点点头。刚刚坐定了不多一刻,便有人捧上两大黄篮的水果:什么样梨咧、玫瑰葡萄咧、良乡栗子咧,摆满了面前。看完了戏回去,已经是一点多钟了,便坐着汽车回去。换衣裳的换衣裳,卸头的卸头,柳太太是赶紧就要香那三四筒鸦片烟。再说秀宝换好了衣服,仍旧到亭子间里来看柳太太。小柳本睡在那一边,连忙立起来道:“你来横横罢。”秀宝也便不客气的横下来说:“太太今天的戏还好啊?扬州也有戏园子吗?”柳太太道:“扬州有时也有几家戏园子,那真不成其局。总之看了上海的戏,别地方的戏简直不要看了。扬州那种戏只好算草台戏。你看上海不用说别的,就是行头的新鲜,戏园子的宽敞,也就教人舒服了。”

秀宝道:“太太出去了这好半天,也不觉得烟瘾吗?”柳太太道:“我倒并不觉得。大凡吸鸦片的人只怕每天没有事做,而且逢著要转心思、心里不舒服的当儿那就越吸越多。只要心里快活或者今天事情忙一点儿,那就可以忘掉吃烟了。今天我在戏馆里的时候真不想吃,就是回来了也并不觉得怎样的蕴来。”秀宝道:“明天我们再去看看笑舞台的新戏,再到卡尔登去看看影戏。太太倘然高兴,几时我们还到半淞园去玩玩。”柳太太道:“我想一两天后就要回去了。我家里还有事,不能耽搁。”秀宝道:“难得到上海来的,当然要多玩几天。”柳太太道:“我本来是极欢喜玩的,无奈心神不定,所以不能不早些回去。”说到这里秀宝便不好再说。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柳太太见没有人在旁边的时候,便把那个红封袋送给秀宝。说这是一点点小意思,你切莫见笑,你收了罢。秀宝本来想;我也不少这二百块钱用,就是贴小柳也贴了不少咧,何必受他?既雨一想,不能不受她的。只得说既然太太赏赐,我就不敢辞了。说着从烟榻上起来要做磕头的样子,柳太太连忙拉住。这时候柳太太已经打发小柳先去睡了,便和秀宝开谈判。她道;“现在我们这件事很叫我们做爷娘的为难。他到上海来做这件事瞒得我们铁桶相似,他也不该把家里已经配了亲的事向你一字不提。现在日子已经拣出来,种种都预备了,倘然到了那一天各种都已齐全了,单单没有一个新相公,这事怎么办呢?一个不得法还要连累到爷娘吃官司。而且他自己还要做入不要?还要到扬州去不去?难道永远躲在上海不成?

便是永远躲在上海,他们难道不能寻得来吗?所以我自己特意到上海来。六小姐,你给我想想,有什么法子?”秀宝一想,不好了,我要叫她想法子,她反来叫我想法子了,这是我不承认的。便道:“太太说出笑话来了。我怎么想法子?我想得出什么法子来呢?我倘然不是糊里糊涂的,何至于当时便受他的骗呢?总之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们少爷,他要怎么办只要他自己说得出,我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柳太太道:“我知道你是很委屈的,而且你也是很明亮的人。你既然同他要好的,凡事你只好原谅些了,遇得他不能懒人,想你心里也是不忍的。我的意思让他回去一趟,好在我们也就只有这一个小孩子,讨两房媳妇也不算一回事。你不看我们二老面上也看你和他要好一场。”秀宝道:“这原不关你太太的事,我只和他说话。当初他是怎么样说的?有所说的宁可做天上一只鸟,勿做人间一个小。我要做人家姨太太的,一万八千怕没有人家要?我这是何苦呢?”柳太太道:“你放心,还你咽得下。有你在上海,他将来总是要在上海谋事的。还不是到你这地方来吗?”秀宝道:“这事我一时未便答应,还得问问他。”

到了明天,夜里还是出去游玩:看影戏、吃馆子咧,到了晚上便讨论这事。有时柳太太和小柳二人谈话,秀宝便避开了,让他们母子俩人谈心。有时柳太太和秀宝谈话,小柳恐防有妨碍,自己避开。至于小柳和秀宝的谈话,他们自有枕头上的协议,也没人可以去旁听的了。柳太太到了上海住在紫虚旅馆里一天,到秀宝那里一住又是四天。扬州的信也来了,寄到他们的号里,叫他们转送给柳太太。这是他老爷自己写的,问问是怎么样,意思教柳太太带着他儿子即回扬州,勿再逗留。号里便把那信送给柳太太瞧。柳太太这时由秀宝引导了东也游玩西也游玩,人家也渐渐知道这是秀宝的婆婆,因此拍秀宝马屁的也连带的拍柳太太。柳太太在扬州是不大出来的,到了上海更是瞎天盲地,好似刘老老到了大观园,却经秀宝一带领,那老婆子觉得很为开心。心想:有了钱就该住在上海,何等惬意?住在内地有什么意思?将来有这一房媳妇在上海,到上海来游玩何等便宜。正在乐而忘返的时候,接着了扬州的信,要催她回去。依着柳太太的意思,便在上海再住半个月也并不讨厌。但是第一件,假期渐渐近了,回到扬州还有种种的预备。第二件,家里的老头子急刹,不知我到了上海弄得怎么样了。这种事情又不能信里写得明白,而且即使要写信,却教谁写呢?小柳又是不肯写,柳太太自己又动不来笔,教号里的张先生写罢,那种事情怎能告诉外人?所以也非回去不可。可是无论如何,这一番来了非把儿子带回去不可。从扬州动身的时候说得怎样的硬铁硬钢?现在却一个人回去,这一回去却被老头子笑了。

如何使得?柳太太那时便和秀宝说;“我家里还有许多事,非回去不可了。”秀宝说:“太太也难得到上海来的。既然来了,多玩几天再回去。”柳太太道:“不能了。”指着带米的一缸鸦片烟道:“烟也吸完了。我是预备两三天就回去的,现在一住已经五六天了。”秀宝道:“太太要吸烟,都在我身上。要多少有多少,要大土就是大土,要清膏就是清膏,我立刻可以办到。就是我自己不出去,我教阿宝到石家阿姐那里去想想法子,也乔到十两八两烟。而且她都是大土烟,我常常看见她一大只一大只的买了藏在那里的。这个鸦片烟的事情,你真用不着愁。”柳太太道:“你们住在上海的人真开心,我们在内地的人连大土的印花纸也没得瞧见。”秀宝道:“以后太太要买大土,我可以托石家阿姐,不然太太就直接托石老爷。”柳太太道:“我们的姑夫舅嫂是很客气的,倒是托你的好。一向听你说石家阿姐长石家阿姐短,不知她容貌如何?性情如何?我们这位石姑夫却被他迷住了。”秀宝道:“说她容貌呢,从前也出过风头,谈起湘老七谁人不知道?不过此刻年纪也大一点,又用了两口烟,到床打了折头。但是她要一打扮起来,风头还是很健的,瞧上去也不过廿三四岁罢了。实在近来是买也不梳,衣服也不换,糟蹋得这个样子了。”柳太太道:“她到你这里来过吗?”秀宝道:“一共也来过两次。那倒不能怪她,她简直不大出门,就是为这两简烟不便当。所以我们都是移罇就教,到她那里去的。太太喜欢叉麻雀鸣?我们是常常到她那里叉麻雀的。”柳太太道:“我也喜欢这几张骨牌。在家里的时候,三天两天就叉一回,也是打打小牌解解怨气罢了。你何不请石家阿姐来谈谈昵?”秀宝道:她是不见得肯出来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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