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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凄凉红粉脱辐伤心憔悴青年离家失足

原来这位陈古董陈先生从前不是教过龙小姐的书吗?他自己没有儿子,嗣了他兄弟一个儿子。后来他的兄弟和弟妇都死了,陈先生便自己照顾这一个孩子,倒顶了两炷香烟,看得他也十分郑重。陈先生也知道自己的那种枯黄行为于现时代不合,居然也把他送入新法学堂里念书,由小学而中学,也便依次的毕业了。这位陈世兄表字景范,从小就很聪明。由中学堂毕业以后,他想起现在的外国文也是应该要注重的,到那通商大埠去竟非此不可,能说几句英国语的要占多少便宜;况且现在我们中国有许多事业都在外国人手里,要向外国人手里讨针线,怎么能不说几句外国话。因此他从中学堂毕业出来以后,便进了英文专修学校三年,居然说得那英文话圆转如意,不是那些英国人听了反而不懂的英国话。可是他从七八岁时候就配了一门亲事,也是陈古董一个老朋友的女儿。因为陈古董抱孙心切,便早些儿给他完了婚。谁知陈景范把这位夫人讨过来了,使他大大的一个失望。原来这位新夫人容貌不甚漂亮,性情更不能和陈景范和洽,从新婚的时候就不能水乳交融的了。起初因为他们两口子大家年纪轻,偶然吵嘴也是有的,到后来却是越弄越僵,陈古董也知道他的嗣子是这么个缘故,也把他教训一场,说从来娶妻娶德不娶色,要这么闹起来可不是合家不和,一天到晚家庭间还有好日子过吗?无奈慈父的谆劝总挽不过少年的性情。

他觉得无论如何强合不来,两人的心合不拢来,即使勉强敷衍,谈不到三四句话又起了冲突咧。在陈景范的心里却也甚是难过,他想夫妇一生一世的事情,我现在年纪甚轻,还不过二十多岁的人,就使活到六十岁死,也还有三十多岁,这三十多岁怎么样敷衍得过去呢?除非是提出离婚,但是这件事碰着那古董的爷他怎肯答应,即使古董的爷肯答应了,还有古董的丈人怎肯允许,在一片古董海里要想离婚却是万万做不到的。陈景范后来就想出一个最后的法子来。你道陈景范想的法子是什么?原来是离开家乡。离开家乡者,就是离开他那讨厌的夫人。他们本来是个嘉兴人,嘉兴的学堂里请他去教英文,他辞却不就。他说我最怕是教书了,我情愿少赚一点儿钱到别地方去。他便托了一个朋友在上海找事,那朋友回信说上海的事也不容易找咧。他说薪水不计,但得离开家乡便是大幸。

后来他又自己跑到上海,居然弄到了一个小事情,在某洋行写写字,每月有二十四块钱薪水,他也就了。本来嘉兴那个学校请他是每月七十块钱,他辞了七十块钱的不干,却来干二十四块钱的,就是要离开家乡、离开尊夫人的缘故。可是上海的洋行里大半是不能住的,有的只有一两间办公室,过了办公时刻大家便也走散了,房子是教铁将军把门,因此陈景范不能不在外面找住所。他想住在人家不大便当,而且一样的也要给人家谢仪,倒不如爽爽快快的住在旅馆里来得便当。他那时便找定了一个旅馆,讲明每月十块钱,虽然小小一间,却也有一盏电灯。一人居住也就够了。白天吃了行里的饭,夜饭一顿他常常上饭店弄堂。有时还带着几个小朋友上上小馆子,好在家里头他也不必寄钱去。半年以后那个洋行里见他做事勤俭,外国文也实在不差,便由二十四块钱的薪水加到三十二块,同时也有得着三十块钱的一件报馆翻译事,他也就喜出望外了。他想,在家乡本来可以得到七十块钱一月的英文教员,就是要离开家庭,所以情愿薪水少一些到上海来谋事的;此刻两处凑起来也有六十二块钱了,要是再加一次薪水就可以到七十之数。况且报馆里翻译的事情只要两个钟头时间,又在夜里,并不冲突。要是国文不大好的人也觉得有些儿费事,陈景范是因文很有些根底的人,所以毫不觉得吃力。他那旅馆里当然也有大一些的房间,房间里器具也多一些,空气也比较好些,他便由每月十块钱一月的房钱更换了每月二十块钱一月的房钱,便是有个朋友来坐坐也宽绰得多。陈景范这时每月还可以多这么十块八块钱寄还家去,倒也逍遥自得。

这时陈古董也偶然到上海来,知道陈景范住在旅馆里。他说你这样是不合算的,何不租一间房子,譬如在上海租一个亭子间或者客堂楼,每月也不过十块八块钱,你要器具我可以到龙家去向他借一些,你自己再添办一些,你把老婆也搬到上海来住,省得两头牵拄,岂不是好。可怜陈枯黄说这话还不知道他儿子的心情,他因为要避开这位夫人,所以才到上海来的。如何劝他接夫人来呢?他有时也接到他夫人的信,要到上海来游玩一次,他还百计的阻挡咧。他那时回答他老子也自有一番话语,脱不了上海的费用大,有了家誉还要佣人,女人到了上海更有种种花费,住在旅馆里今天要离开就离开了,今天要换一家旅馆也就换一家了,没有租房子那些麻烦的事。陈古董一听倒也不错,就让他住在旅馆里罢。如是者又是半年。陈景范在上海各种事情也熟了,朋友也多起来了。果然洋行里的薪水加到了每月五十块,报馆翻洋也还是三十块,手头有些活动了。他是喜欢听戏的,生平别无嗜好,有余钱的时候便听听戏,或者有好的老生到了,他总要去听这么一两回。自己又拉得一手好胡琴,特地托人到北京买了两只好胡琴来,无事的时候就在旅馆里自拉自唱,真可谓自得其乐。可是究竟还在青年时代,血气旺盛的当儿,又住在上海这样繁华之地,又居在旅馆热闹之所,环境如此,就显出自己孤独的悲哀出来。而且上海的旅馆里近几年来没有一家不是燕莺出没之场、鹳蝶休栖之地,更教那孤客怦然心动。可是那位陈景范却是第一个少年老成,他在上海一年有余,从来没有踏进过堂子的门。他见了女人便要脸红过耳,连话都说不出来,人人知道他是一个规矩人。有时人家请吃花酒,他却谢绝不到。他说我是不吃花酒的,你们不必请我,要是在什么馆子里请容我就来了。人家一连请了他几次,他总不到,人家以后也就不请他了。凡是朋友之中没有一个不说他是个少年老成的。

正是:此心竟似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飞。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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