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凄凉红粉脱辐伤心憔悴青年离家失足
却说陈老六和龙小姐结婚以后,起初倒也还好,龙小姐倒还制得住他;不到三个月他的老脾气又发作了。最先吃了中饭出去,到了夜里十二点钟就回来了,后来渐渐的到一两点钟回来,又渐渐到三四点钟回来,龙小姐给他闹了几场,也还是这个样子。每逢闹一次,他第二天略微早一两个钟头,过了几天又是这个样子了。后来甚而至于通宵不回来,龙小姐不免和他大闹一场。陈老六倒也不肯相让,他说:“我一向如此的,并不是你过了门以后我才如此,连娘都管不住我,别说你咧。”龙小姐和他相骂时不免牵涉他以前的事,他索性把从前嫖堂子和秀宝租小房子一一的自己承认,说:“我是一向如此的,你便怎么样?我们男人就是荒唐些也不算一回事,你既然晓得何必再嫁过来?我的坏事情我却自己承认的,你呢?”龙小组道:“我有什么坏事情,你且说出去。”陈老六道:“问你自己罢。”龙小姐这时扭着他一副胸脯,一定要他说出来。陈老六只是摇头。后来佣人怕他小夫妻两人真的要打起来,报信给三少奶知道。三少奶连忙走过来劝。龙小姐见有人来便放了手,陈老六便一溜烟走了。龙小姐昂着头哭得似泪人一般,三少奶劝了一阵子,说:“你也不用气了,他们的弟兄都是这个样子的,嫁娶了那种人也叫没法。比如象我们那个老三,从前我也和他闹闹,现在我也绝不和他闹了,听他高兴回来就回来,不高兴回来就不回来。总之是有了钱害了他们。”龙小姐道:“何尝是害了他们,只是害了我们便了。现在结婚了也不到三个月,已经这个样子,将来如何过活?三姐姐你有这个好脾性,我是没有你这个好性子。这个日子教我如何过?我只有一死完了。”三少娱见她这样一个娇媚的人哭得这个样子,也陪着她垂泪。便道:“你别伤心了,招得人越加难过。到我那里去坐坐罢。”龙小姐起初还不肯去,经不得三少奶横劝竖劝勉强答应了。三少奶道:“郊妹妹,你早晨起来一点儿东西没有吃,身体要气坏的,吃一点儿点心罢。”杨妈说:“有炖好的莲心在此。”三少奶道:“拿来。”杨妈把莲心端来,龙小姐还是不肯吃。三少奶却自己喂她,龙小姐没法只得吃了几茶匙。说:“实在吃不下了。”三少奶说:“你这样蓬头死鸡似的,人家瞧见了不好,我给你来梳一梳头。”他便命小大姐捧过镜子来,给龙小姐疏通了,挽了一个爱司头。又向镜子里端详了一端详说:“你梳好了头,还擦上一些儿粉。你瞧瞧,今天脸儿都气黄了。”龙小姐一向是爱好的人,她的化妆等等非常讲究,一朝不妆饰也就觉得不惯了。自己在镜子里一照,也觉得今天的脸儿黄瘦了许多。便听了三少奶的话,把粉布蘸着那巴黎兰雪粉匀了一匀面,只是两个眼泡儿肿了。
换了一身衣裳,被三少奶拖了她来。那个三官便扭着新婶婶闹,要教她讲山海经。龙小姐心里不高兴,便说:“都忘记了,明天讲给你听罢。”三官见新婶婶不似前几天的有说有笑,勾着龙小姐的头颈向着她的脸儿说:“新婶婶你哭过了。”龙小姐别过头去,说:“没有。谁哭过呢?”三官把她的头勾过来道:“我瞧得出,一定哭过了,敢是六叔叔欺负你。我明天来打他。”龙小姐被三官一说,忍不住眼圈儿一红又要哭出来。三少奶道:“三官,走下来。天气很热的,扭在人身上又胡说八道的,没有清头。”三官听得他娘喝着,从龙小姐身上讪讪的要走下来。却被龙小姐抱住不放,把个粉脸贴着他说道:“好弟弟,我欢喜你。新婶婶明天到先施公司去买一辆小脚踏车给你,你可要不要?”三官听说买小脚踏车给他,高兴得了不得。咿咿哑哑的说话就多起来了,龙小姐借此倒也忘了愁烦。
停一会儿李君美又来了。原来这时候将近暑假,李君美就在这一届中毕业。考也考完了,专待授文凭行毕业式。龙小姐见了李君美,又想起自己。她想:瞧君美的为人何等温存、何等漂亮,说一句话儿都是甜蜜蜜的。偏偏我们这一个似野马一般,撤牛头不吃草,便着个牛性起来真真把人气死。这也是沈绿筠的福气,所以人家要提倡自由结婚。要是我当初也是自由结婚,试出陈老六的性子来,我再也不会和他结婚了。这时龙小姐觉得李君美和陈老六有天渊之隔。陈老六连个字条子也写不明白,写副帖子只有几个字,却把姻愚侄写作烟愚侄;自己知道不济,谦虚些也就罢了,纨绔习气如此之重,不放人在眼睛里;而且那粗暴之气教人难堪。觉得他不好,想着他件件都不好,见了李君美,觉得他件件都好。李君美家在苏州,每逢学校里出来,山然来看他大姊,此刻为着沈绿筠的事当然走得越加勤了。龙小姐除了偶尔到老太太和四小姐那里走走,她是个好动不好静的主儿,陈老六一吃饭就出去了,她只得常到三少奶这边来。有时沈绿筠没有来,她便和李君美敷衍,好似代表沈绿筠的一般。
李君美便问:“六阿哥出门没有?”龙小姐就是一派不满意于陈老六的话,有时更露出怨望之意,吓得李君美就不敢再问下去,只得唯唯诺诺罢了。就似今天李君美来了,觉得龙小姐神情有异,不似平日的活泼;又见她眼圈儿肿了,也不敢再问陈老六。轻轻问了他大姊,果然的说是夫妇淘气。李君美也为之暗暗叹息,知道陈老六的脾气不好,家中有这样一位如花如玉的夫人,却专在外面胡闹,心中很为龙小姐表同情。看官们要知道,这同情心过于深了就要成为知己,知己再深一步,在同性的朋友中就是所谓好朋友,在异性中可要惹起爱情,所以这同情心也是一个危险的东西啊。那时龙小姐的眼光中,觉得李君美样样都好,而且觉得都谈得来;李君美也觉得这样一个人偏偏遇着了个陈老六,不但可怜而且可惜。
陈老六却还是终日在外赶他的天通,他本来说讨一个老婆和轧一个妍头无所区别的。可不知道龙小姐这时正在柔肠百转咧。李君美和沈绿筠的亲事十成中已经有九成是成功的了,本人不生问题,家长也都通过。他们原是大家排场,虽然是自由结婚,一样也有行聘赠奁等等;一切事情都是龙小姐和三少奶协议,他们两人倒要做一大半主。原来他们两人在新式结婚上算是个介绍人,在旧式结婚上又算是今大媒太太。本来沈绿筠的事当然要问她家里,无奈她老子是个名士,家中又是个后母,而且远在常熟,一切就托了她姐姐沈碧筠。碧筠和龙小姐也是同学,碧筠说我现在什么事也都灰心了,明珠姐姐比我一切都内行些,好在又可以和男宅接洽,一切所有衣服首饰那类事情都托明珠姐姐办,向我这里算账好了。他们又照例的开了一大堆衣裳帐。在沈绿筠的意思,原不必这些俗套,要做衣裳将米慢慢做好了。龙小姐道:“不然。君美现在还要在父母手里讨生活,将来做衣服也许要麻烦,趁此多做几件。我当初也是如此的。”这衣裳帐出是和三少奶合拟的。龙小姐道:“苏州做的衣服不知道,材料也不好,最好是上海做。”三少奶道:“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教老介福另外起一个折子,就算是君美喜事用的。却叫谁做呢?”龙小姐道:“你一向做衣服的杨裁缝好不好?”三少奶道:“这个人不大好。我这里做衣服是随随便便的,这个人太老实,有些笨头笨脑的,最好要玲珑一些的。我想起一人来了,从前也在这里做衣服的,唤做小裁缝,又叫他小陆,后来因为一一”说到那里顿了一顿,龙小姐道:“我知道了,就为住妹子的关系。”三少奶道:“横竖你也知道了,就为了人家都说六弟和他妹子秀宝租小房子,因此不叫他进宅了。但是此刻也没什么关系了。”龙小姐道:“快去唤他来,让我问问这事情。”三少奶道:“你就问他关于他妹子的事情他肯说吗?况且我听说他们兄妹大家不管大家的事,有些事只怕他倒的确不知道呢!不过他做衣服确实比人家好,为人也冷珑。一个主顾只要他量过一回尺寸以后,从来不用量第二回,做出来的衣服没有不称身的。男人的衣服他量也不用量,只望一望他,一切身材领圈的尺寸他都明白,做出来也恰到好处。我们四小姐的农服从前不都是他做的吗,后来就为秀宝的事,老太太说别去找小裁缝咧。四小姐衣服做得不称心还恨恨的说是老六害人咧。还有关于代料一件事,也是他那里好。这种死眉死眼的裁缝真是讨厌。”龙小姐道:“最不好是那种‘买了砖头不买瓦’的裁缝,你和他说不明白。”三少奶道:“可不是吗。譬如那种夹里花边等等,谁高兴自己一一去剪呢?由裁缝代料,让他去剪就是了。这虽然是各人爱好不同,但是玲珑的人配起来也就不会太远,至多他起初问问你,知道一个火意以后,他就摸着你的脾气了,知道谁是喜欢浓艳的,谁是喜欢雅澹的,这不教人省力的多吗?吃了饭叫阿荣去找他。”三少奶便吩咐了陈妈。
后来陈妈回来说:“阿荣刚才去找小裁缝,说是吃了官司,关到新衙门里去了。”三少奶道:“啊呀!这是为了什么事呀?”陈妈道:“阿荣弄不明白,又说是欠了人家钱,又说是家里买了讨人,一会儿又说是贩土。”三少奶道:“这个小子该倒霉,听说交易所里就弄去不少咧。那么怎么办呢?”龙小姐道:“不要紧,就是做我衣裳的阿雪,他做得还好,找他来罢。横竖我明天要回去一趟,母亲明天小生日,回去给她齐星官咧。我叫人去找他去。”到了明天,龙小姐果然回家。她母亲虽然是小生日,倒也很热闹。龙小姐叫人去找了阿雪来,推荐他这个生意,阿雪自然欢喜。这天龙小姐便住在母家,母女两人直谈到深更。龙小姐总是诉说她丈夫待她不好,在外面胡调,甚而至于深夜不归。和他说说反而竖起面孔不认这笔账,将来终究没有称心的日子咧。龙太太不免也劝劝女儿,好耐的地方大家耐耐,夫妇之间有了心以后就不能再和治了。又告诉她道:“陈古董陈先生不是嗣了一个儿子,白白胖胖的一位陈世兄,新近死了。”
龙小姐道:“啊呀!哪一位陈世兄?不是做亲还没有到两年的那位陈世兄罢?我们不是还送了很重的礼咧。”龙太太道:“就是这位陈世兄,有那别位陈世兄。旺跳的一个小伙子,生生的把性命送掉了。这是上海的害人处,也就是夫妇不和的缘故。”龙小姐道:“到底是什么病呢?”龙太太便详述了一番。又说:“所以老古派的人,青年子弟不放他到上海来,说上海地方容易使少年失足,就是这个缘故。”龙小姐听了也不免叹息一回,说可怜陈先生嗣了一个儿子,也是白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