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河背小说网 > 上海春秋 > 第十回 病院深沉奇葩悲绿叶明灯隐约异馥贮红闺

第十回 病院深沉奇葩悲绿叶明灯隐约异馥贮红闺

吴百晓道:“他包起女人来,总是半年一期,订了一张合同,应该每月一百块或八十块。满了六个月,双方同意的,便续订一期;不同意的,解除契约,在两个月前互相知照。那位姓方的他也没有老婆,便这样的混下去,据他说已经换了六个女人了。”陈老六道:“你别打岔,你不知道我心里很急,早些把这个事情断了,省得多一件事。她的意思究竟什么样?”吴百晓道:“我和她说时,她起初说不愿意脱离。我便恫吓她,我说不愿意脱离你也没有好处,万一陈老六不给你见面,或者出门去了,不在上海,你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你吵到陈宅大门上去吗?她听得这话渐渐软下来了。她说至少要一万洋钱,我说从前不是有过契约吗?他要脱离你,你只要一年的养赡费,照每月三百块钱算就是三千六百元,怎么要加上三倍呢?”陈老六道:“这话不差啊,至多不过三千六百元,便是这三千六百元也是她白拿的啊。”吴百晓笑道:“但是她却不如此说法。她也承认从前有一年养赡费之说,她说她要是有什么差处,你要脱离,那才是一年养赡费,现在她毫无过失,说你遗弃她,她所以要一万块钱。”陈老六跳起来道:“胡说!也没有如此敲竹杠的。我拼着不理她,看她有什么方法来。”吴百晓道:“依我说,这件事了是终要了的。不办这个交涉,糊糊涂涂你还是每月贴她三百块钱,高兴便去走走,倒也罢了;现在已经办了这个交涉,非快刀热手巾办好了不可。要不然你放了手,她倒要来找你办交涉了。这事情当然可以碰商,难道她说一万块钱就是一万块钱吗?好在秀宝还不是个十分激烈的人,还可以大家和平了结,不要弄到决裂了,大家无趣。”陈老六道:“现在还算有趣吗?决裂便怎样?我难道是怕她?”吴百晓道:“怕自然是不怕她。但是你将近要讨亲了,吵出来不大好。俗话说的‘好男不与女争’。她还是说得好笑咧,要请律师和你解决。也许有坏人在旁撺掇他,上海当律师的也都是择肥而噬;万一再登出报来,你的身价可不值得呢。现在以我的眼光看起来,一万块钱当然不能依她,三千六百块钱也不能打倒她,五六千块钱总得过去了。至于那对钻戒,我劝你漂亮些,索性不必提起要讨还的话罢。”陈老六也无可奈何,只得重托吴百晓而去。

如今且撇去陈老六,再谈秀宝的行踪。原来秀宝自从与陈老六反目以后,更加知道没有圆满的结果了,她也渐渐有暗中物色人才之意。好在她的方面多,人情熟——上海滩上肯花钱的富商大贾抓一把拣拣——觉得也很便当。不过和陈老六的关系未断,尚不能公然舍此就彼。有一天,她有一个小姊妹唤作湘老七,大家都唤她七小姐。这人从前由秀宝的姑母小妹姐包过她三节,所以和秀宝一向是姊妹称呼。现在湘老七嫁了一位从前做过道台的老头子,姓石,唤作石中玉。年纪已经有望六了,却对于湘老七百依百顺:她要个月亮,只恨没有上天梯。在他花天酒地的时候,大家都题他一个绰号,唤做石牌楼,因为他身材生得很高,才有这个名儿,到后来大家把这个石牌楼的名儿也便叫顺了。湘老七自从嫁了石牌楼以后,例也十分适意。石牌楼另外租了三楼三底的房子给她居住,因为房子太多,便把湘老七的娘和她的兄弟一同搬来住。湘老七虽然嫁了石牌楼,可是她的妹子还有四五个。这虽然名义上称为妹子,其实都是湘老七的娘在各处用钱买来的,如今一个个都大起来了。依着湘老七的意思,说是兄弟也大了,将来托他姐夫就是石牌楼好好儿荐个生意,或者到学堂里读通了外国书做个场面上人,劝她的娘洗洗手,不要再吃这碗堂子饭了。可是她娘舍不得这四五棵摇钱树,她瞧这四五个讨人是一种可以大大生利的动产,她竟不听女几之,还是营她的旧业。幸亏她有个得力的媳妇,大家都唤她新嫂嫂的,很可能替她的力,她倒也坐收其成。所以湘老七的娘常常住在她女婿石老爷府上,不大到生意上去,好似时下那些挂名的校长一般,很为写意。新嫂嫂督率着一班假定的姑娘伺候那些大人老爷们,营业很为发达。连石牌楼也逢时逢节拉着一班旧同寅要去尽尽义务,那班和石牌楼同嫖的老友也知道这是石牌楼的岳家,必得去应酬应酬。这一家堂子里出进的都是些上海寓公宦家公子,对于别人都是什么刘二大人、孙三大人、杨四老爷、汪五老爷乱叫,独独对于石牌楼只秃头叫一声老爷,表示这位老爷是他们自己的老爷之意。那湘老七的娘虽然住在石家吃她女儿的、住她女儿的,可是她手中积蓄的造孽钱倒也不少,除了每节总有几千块钱收入之外,新近又卖去了两个供人兽性发展的女儿,约有万把块钱。这些钱都交托了石牌楼存放银行中生息,或有什么靠得住的公司股票买些,因此石牌楼倒也欢迎她。好在这老太婆所有从前的妍头一概驱逐了,连现在生这个小儿子的父亲也不许上门,让他仍旧在燕子窝里当他的烟馆伙计去,她自己的出款除了一小部分用之于烧香、拜忏、打水碓,还寿生之外,还有一大部分用之于吸鸦片,此外净是剩余。

石牌楼的大公馆里也有夫人,也有少爷、小姐,可是也不能阻止他。他夫人已是长斋礼佛,那少爷在学校里将近毕业,小姐也渐出阁了,没有法子去取缔老头子。这石老头子竟然被妾党包围起来了。湘老七嫁他的时候,虽然年纪大了一些,可是一个上海名妓,气派也就不小,姊妹们又多,石牌楼白天出了门晚上回去,常常见高朋满座,笑语生春,他也顾而乐之。只是一件,自来美人多病,湘老七一年工夫里倒有四五个月是病里光阴。这种病要是在贫贱人家原不算奇,而且也就好了,唯有生在这等人家,这种人身上,便称之为病,也不容易好。石老头子要献媚于他的如夫人,便千方百计的求医问药,使她身体强健。到后来觉着有一样东西比求医服药还灵,这是湘老七的娘发明出来的。因为湘老七有肝气毛病,发起来就是三日三夜,昏厥过去,动辄两个钟头。到发肝气的时候,这个小公馆里宛如遭逢大难,从湘老七的娘起一直到娘姨大姐以及包车夫没有一个安宁的;到了湘老七发厥的当儿,真个闹得大哭小喊,鸡犬不宁,连那一座石牌楼也弄得走投无路。他本来自己有公馆的,想白天到这里来晚上回公馆去,因为在这里湘老七发病的当儿,无日无夜要教人捶背接胸,弄得石老头子也无法安睡;可是回头一想又不大好,平日之间常常住在这里,一有了病反而跑开了,到湘老七病好了可不要埋怨自己,怪他没有良心吗?可怜这个石老头子也只好陪着她们熬夜。后来湘老七的娘说道:“她这个病是从前做生意的时候得的。往往更深半夜,出堂差又不能不去,到底是受了寒,日积月久,遂成了此病。从前发得也很厉害,没法子吸几筒鸦片烟稍为可以好些。”石老头子道:“既是吸了鸦片烟可以好些的,何不早说?这是很便当的事情,瞧她这样肝气病教人心里难过。把烟盘移出来先装几支吸吸。”湘老七的娘道:“昨天我也劝她过。她说“宁可死,不愿吸。有病的人最容易吸上鸦片烟。倘然吸上了鸦片烟,教我怎么好呢?老爷这样一把年纪也不吸烟,我年纪轻轻倒吸上了鸦片烟吗?”石老头子道:“那不是这样说法,她是有病呀。鸦片烟虽不是个好东西,但也是个急治之法。听说鸦片烟是最能止痛的。”湘老七的娘道:“可不是吗,我也和她如此说,我说你病中吸几筒也不见得一定就吸上瘾,况且你是为治病起见,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吸上这鸦片烟。就是吸上了,老爷如此欢喜你,难道不肯供给你这些烟吸吗?即便老爷不肯供给你,我做娘的还供得起你。如此的劝她,她还不肯吸,只说要吸上瘾。老爷你去劝她一劝罢,别人是不灵的了。看她痛得也可怜极了。”石老头子果然夯了个木梢到床前劝她,湘老七只是哭。石老头子道:“你就吸两口罢,也不见得马上就吸上瘾,即使吸上了瘾,只要身体好也还值得。”湘老七道:“吸上了瘾,你是肯供给我吸烟的,可知我自己受累啊!再则被他们那边多一句话,我之所以不愿吸。”石老头子道:“谁敢说你半句话?!你尽管放心。”劝了半天,湘老七方始有肯意。石老头子便命小大姐阿巧到对房太太那里取烟盘过来,又叫太太也过来给奶奶装烟。其实湘老七的鸦片烟岂自今日始?别说发肝气的当儿趁石老头子不在的时候常常吸,便是不发肝气的时候,也差不多天天在她娘的烟榻上吃双挡,只瞒了石老头子一人。所以到了临睡的当儿,湘老七横一杯漱口水竖一杯漱口水,还要细细地撩牙齿,就是只怕被石老头子闻出来的缘故。由这一番的经过,湘老七的吸鸦片从此便公开了。直到肝气病渐渐的好了,她还是天天的吸几简。说明天起不再吸鸦片了,可是到了明天还要吸几筒。如是者已有半个月之久。说从明天起当真不吸了。到了明天,石老头子一天没有出门,一半也是看看个当真吸不吸,果然一天没有吸,而且也不想吸,足以表示并没有上瘾。后天也是如此,大后天也是如此。

可是到了第四天发起寒热来了,满身骨头痛,睡到半夜里叫石老头子起来唤阿巧捶腿。阿巧来了,却又横也不好竖也不适意。阿巧嘴快,说奶奶吸一支烟罢。湘老七咿咿喔喔的也不回答她。石老头子知道她的意思了,便道:“你到太太那边去取烟盘来。”烟盘取来后,湘老七自己本来会装的,和蚕豆大小的烟泡一吸三大桶,顿时腿也不酸了,骨头也不痛了,气也顺了,周身也舒服了。便叫阿巧把烟盘还了太太,你自去睡吧。样样都好了,只有一件,这下半夜再也睡不着了。因为湘老七睡不着,反反复复连石老头子也睡不着了,便道:“你这一晌可适意些吗?明天我还要早起身咧,睡罢。”湘老七口中答应,哪里睡得着?值得天将明时,石老头子方始矇胧,有些睡去。只听得呜咽之声,张开眼睛一瞧,只见湘老七面朝外床正在那里哭泣;但见玉肩轻耸,珠泪乱抛。石老头子扳她的肩头道:“咦!做什么?怎么好端端哭起来了呢?”湘老七带着泣声道:“我知道这事不好了,我的鸦片烟吸上了瘾了。我以为三天不吸,心里不想吸就没有事了。谁知刚才骨头里酸痛得没有安放处,我也不懂是什么缘故,也不知道是否不吸烟之故;谁知一吸三筒烟就不觉得了。这分明是个烟瘾啊!如何是好呢?我明天起决计不吸,看他怎么样?只不过一死罢了。”说着又哭。石老头子道:“你的病刚刚好些,怎么又伤心起来了?就是吸上了瘾,也得等身体好些再行戒除,忙不在一时呢。况且你也不过刚刚吸上,即使有瘾,也是很轻的。着急什么呢?你明天尽管吸,到身体健旺以后,一面调理身体,一面请个好的医生再行戒烟那就好了。”翔老七方才止悲。从此以后,便正大光明的开灯吸烟。她的娘另外给她办了一支广东带来的柠檬枪,说是吸了这支柠檬枪,可以治肝气病的。不到几个月,湘老七的烟瘾进步得很快。一灯相对终,日与芙蓉城为缘。到了她屋子里便觉得烟香满室。

这正是:重帘不卷留香久,短笛无腔信口吹。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_1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