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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成怨偶秀宝始灰心纵娇娃明珠初就学

这一夜秀宝是无穷怨艾,陈老六也勉为绸缪,总算是一天过去。第二天十二点钟起身,陈老六推说有事,飞也似的去了,秀宝再也留不住他。到了燕萍那里,自然也要去敷衍一下子。不过陈老六的心已经不向了秀宝那里,况且经了这一番口角,爱情上已经有了一个伤痕。秀宝也知道挽回不过来了,所以不绝如缕的就是每月的开销,他还是依旧送来。秀宝每天一起身就出去找麻雀,或推说要沐浴,向东亚、大东去开一个房间,便整夜不归。其中不可究诘的事儿便渐渐的多了。陈老六有时到那边去也不见秀宝,秀宝回到家中也不见陈老六,两人便似参商两星。别人到他家里,也不见男女主人,只有一个老娘姨和阿宝两人看屋子。

光阴迅速,陈老六结婚的日子渐渐到了。人家以为秀宝心里终不快活,谁知她却无所无事,并不在意,依旧天天出去游玩。我今且说陈老六所对的亲事是哪一家人家。原来是陈老六的老太爷在日,在北京做官的时候,一个同僚姓龙的女儿。这位龙小姐只有一个哥哥,却是呆头呆脑,唯有她格外的聪明伶俐。对亲的时候,陈老六不过九岁。那位龙小姐也只有七岁。这时龙老爷因为有件事要结好于陈老六的父亲,托他暗中帮忙,所以对了这门亲事。向来官场中以结婚为儿女亲家表示亲密之意,所有阔人的子女不到成年大概已定了亲,便是这个缘故。到了中国革命以后,两家都搬到上海来住了。陈老六的父亲一生一世刮了老百姓多多少少的脂膏,铲了各地方的地皮,自己巧取豪夺,受了万人唾骂。到头来两胸一伸。数百万家私不过供儿孙淫纵的挥霍罢了。这时龙老爷虽然是个海上寓公,却也一切不问,也明知他的女婿纨绮子弟,而且没人管束,嫖赌吃着件件在行;可是这个亲已经对成了,也只好由他。因为他的儿子有些呆头呆脑,因此对于女儿格外的钟爱。家里本来请了一位西席先生,专教他们兄妹俩人。这位西席先生还是龙小姐父亲的一个换帖弟兄,年纪也有五十多岁了,既老且贫,又没有儿子;龙老爷总算不忘3渲,请他到家中来教他的子女。这位西席老夫子姓陈,号古农。在二三十年前也可以算得一位饱学秀才,到如今是已为过去时代的人物了。农冠朴陋,容貌枯槁,因为他唤作陈古农先生,大家叫别了就叫他陈古董先生。龙宅上上下下对于这位先生,一律加以这个尊称。这位陈古董先生还是一个聋子。对于他说话非扯开了喉咙不可。他们兄妹二人非但不服他,而且还不怕他;非但不怕他,而且还讨厌他。幸亏这位先生倒也是位好好先生,从不和学生顶真,一来自己精力也不及,二来乐得见好于学生,自己也可以省力些,所以他们来上学也好,不来上学也好,也不去管他们。自己吃饱了饭睡一觉中觉,养养神,到夜里吃夜饭的时候照例有一斤绍兴酒,是对于古董先生的优待条件。横竖两位贤高足一位是呆头呆脑的男学生,将来能株守家产也就可以温饱一生;一位是撒娇撒痴的女学生,上了一首书要读三天,在学堂里先生不敢说她,她倒要骂先生咧。他们的念书本来挂个名罢了,便是龙老爷请那位先生在家,也是养老宗旨,并非教育主义,一直到了龙小姐十四岁的当儿。他哥哥也十六岁了,这位呆哥哥忽然生了一场大病,有半年不到学堂。龙小姐因为她哥哥不到学堂,她一个人也懒得去。陈古董先生因为学生不到书房,乐得写意,每天晚上跟着龙老爷的兄弟三老爷、四老爷,每天到游戏场听大鼓去。原来龙老爷的兄弟三老爷四老爷都是高等游民,名为替他哥哥管理家务,其实一塌糊涂:鸦片烟都是大景,嫖堂子开赌局总有他们的份。倚着龙家的势,人家也奈何他不得。有时还拖着那位陈古董先生同去,吃花酒,做一个边务大臣;赌钱的时候,做做巡阅使,如此和光同尘,也保得住他老年吃饭问题。到他男学生十七岁的时候,便和这位智障者做了亲,读书这一件事是愈加不成问题了。可是他妹妹却渐渐儿生得苗条,而且秀外慧中,虽然不大用功读书,可是也上学了七八年,白话小说看下去也不至于不明白了。

有一天,有一个教会女学校开游艺大会,有个亲戚送了他们几张票子,龙太太便陪着媳妇女儿去看游艺会。龙小姐一向不火到那种集会地方去,今天到了那个开会地点,见许多女学生都是非常活泼,极有兴趣,而且什么音乐咧,跳舞咧,账戏咧,一一她的心中想:到那些学校里念念书,多学些艺术,还觉得有些兴味。所以人家说到新法学堂明去读书,大家都不怕,这是何等有兴味的事啊。要是像我们那种读书,简直是受罪。阴沉沉的一个书房,墙壁上贴了那些古格的屏幅,写了几个篆文的程子四箴: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那种话头,讨厌不讨厌?除非是个死人才可以如此。见了先生这张面孔:一撇鼠须,半个鹰鼻,露出了那零落不全的牙齿,就教人头痛,就教人憎厌。龙小姬想到这里,对于时下的女学掌不无歆羡之意。因想:我们又不是读不起书,任凭要二百块钱一年,三百块钱一年,我们家里难道出不起吗?要是在那种学堂读书还有一点兴趣,何苦的关在家里像坐牢监一般呢?而且这音乐跳舞多么有趣啊!现在越是大人家的姑娘们越多进学校念书。就是送票子给我们的琴姐姐,她不是也只在这学堂里读得三年半书吗?刚才扮了个和平之神,何等漂亮!英语也说得流转如意,谁也不向她鼓着掌呢?回去须和母亲商量。因为这一个游艺会,女学生各出风头,便引起了龙小姐求学之志。

回到家里她便和母亲提出要求,说下半年也要到琴姐姐那个女学校去念书。龙太太道:“我倒没有什么,不知你父亲意下如何。不过听说那女学堂里功课很顶真,早晨八点钟就要上课,你是在家里睡惯晏朝的,你身子弱,吃苦不起,再者你去了势不能归家吃饭,你在家里这样菜不吃,那样菜不吃,学堂只怕不能那样拣精拣肥罢。还有他们那种体操,我也不知道有益无益。可是女学校里的学生走出来都是粗腿大脚,这一点我却不大赞成,最好你要进学堂时,把体操一课关照女先生们免去。”龙小姐道:“等进了学堂总可商量,现在须先和爸爸说,要他答应了我。此刻在家无事,便起身得迟些,要是有了功课,我自然也起身得早咧。”龙太太道:“你当真愿意去学堂念书,我就和你向爸爸说。像这个陈古董再也弄不好了。”

那天龙老爷回来,龙太太当着他女儿和龙老爷说,便道:“今天我们到某女学堂里去看游艺会,热闹得了不得。这女学校房子也大,学生也多,上海好几家的公馆里小姐都在里面念书。”龙老爷道:“是的,这女学校是美国教会里开的,听说每年总要贴到好几万块洋钱咧。”龙太太道:“琴小姐进去了不过三年多,她的英文说得已和外国人一样。今天她扮的是一个什么平和之神,大家都向她鞠躬;后来她出来陪我们,说那女学校里规则怎么好,她想合明儿下半年也进去读书。”龙老爷道:“依我说,女孩几家也用不着读什么外国文,能识几个字将来可以写写普通的信也就够了,所以我请了陈古农先生在家教他兄妹俩人。陈先生人虽是个老古能,这一点国文是好的。”龙太太道:“别再说陈古董了,这位先生谢谢罢。前天不是下雨吗,在上海住的人下雨总是穿一双皮鞋,他说皮鞋穿不来,还是穿了一双钉靴。其实下雨天也不必出去了,他贪嘴跟着他们出去吃饭,吃酒吃醉了,他们又把那老头子丢了,让他一个人从雨里回来;他又省钱,不肯坐黄包车,到了家里,下人们见师老爷喝醉了,也就扶他去睡。他就此一横,连一双泥泞满帮的钉靴也盖在被窝里,刚刚新换的被单弄得一塌糊涂。”龙老爷道:“他到底年纪大了。谁和他一同出去的,怎么不送他回来?万一喝醉了跌在马路上,被汽车撞坏了,我可怎么对得起这老朋友!”龙太太道:“有谁和他出去呢?他吃饱了饭没有事做,就跟着他们跑。有的去处他们不要这老头子在一起,他又喝醉了,就由他一个人回来了。便是他在清清楚楚的时候,这种老法子在目下时世也不对了,何况他这样一天到晚糊里糊涂的,能够念什么书呢?”龙老爷道:“依你说便怎么样呢?”龙太太道:“依我说,就让她进这女学校试读半年,横竖有琴小姐在那里照应一切。好便读下去,不好便不去,就丢了这半年的学费我们也决不计较这些。”龙老爷道:“谁计较这几十块钱学费?那么陈先生叫他怎么呢?”龙太太道:“你以为陈先生还有事吗?兄妹俩人一个都不到书房念书。我瞧你还是有笔墨上的事情请他办办吧,或者写信等事务由他去办。”龙老爷道:“再说罢,实在他写信是不行的,写了不惬意,又不好意思教他改。但是明儿要进女学校,还是住读呢,还是走读?我想这里离开那女学校还不远,就是走读罢。横竖自己有汽车,又有包车,教他们接送便了。可是到了女学堂不能似在家里这般,三日晒网四日扳圈的这样一曝十寒了。”龙太太道:“明儿,你听听,你老子已经答应你去女学堂了。第一不能再困晏朝,别再尽喊老不背起身。”正是:没云酒是先生馔,且诫女为君子儒。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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