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回藏娇有屋屏镜深沉避债无台囊金羞涩
且说林芝云到了大东旅馆,十分疑惑;到了明天,他又去了。再把旅客的牌子一看,那昨天姓钟的所住一间房子,今天改了一位姓丁的所住,不过下面仍旧注着上海两字。林芝云暗暗的说,糟了精了,这准是我昨天向茶房盘问一会,或是被他听得了,或是那个茶房去通了信,今天他便搬去了,要是如此,愈加可疑,更可以决定是钟叔明无疑了。深悔自己昨天不弄一个水落石出,反而机事不密,被他远走高飞。不过虽换了姓丁的,下面还注着上海两字;也许他把这一间房间让与他熟识的人,也未可知;再则他既迁移了,也可以探听探听他迁移到什么地方去的。我姑且到账房里去问问。当时林芝云便跑到电梯之旁的一个账房柜台前,他们柜台之前,另外有一块水牌,专记客人姓名,以及来去月日的。林芝云仔细一看,那水牌上也把姓钟改了姓丁,不过是来的月子却没有改,还是和昨天姓钟的来的日子一样。林芝云想,这大概是帐房间里没有把米的日子改去,不然昨天姓钟,今天姓丁,来的日子,当然要改今天到了。
林芝云走上去问道:“对不起,请问四层楼某菜号的这位姓钟的,今天什么时候搬出去的,是搬到什么地方去了?”那个账房是广东人,一副眼镜戴在鼻尖上,从眼镜上缘边上,射出一对目光来,向林芝云看了一看;又向水牌上望了一望,操着强上海白道:“既没去。”林芝云道:“昨天不是姓钟的开了房间,今天换了姓丁的了,怎说就没去?”广东账房好像很疲倦的叹了一口气道:“姓丁的姓钟的就是一人。”林芝云这时更模糊道:“怎么今天姓丁,昨天姓钟呢?”广东账房道:“谁知道呢?他今天叫茶房下来关照,说是牌子上把姓钟的热了姓丁的,这是客人关照的,我们就照样办了。有他自己写下来的字条儿,存在账房里呢。”林芝云道:“那这字条儿可以给我看看吗?”这个广东账房,倒很老实,说看看就看看;随手在一个账夹里,翻出那张纸来。林芝云这一看,可就心中明白晓畅了:原来钟叔明的笔迹,他自小就和他同学,后来又和他同事,已经是看得烂熟;这个笔迹不是钟叔明的却是谁的。他就知道姓丁的就是姓钟的,大概是因为我昨天说话的时候,或者被他听见了,所以改了这个名头的。这时林芝云便即跑往四层楼去,一定要到姓丁的一间房间里去。林芝云想,现在要见了他的人,这事才可以疏通;再则他的钱,或者不至于用散,多少还可以捞回几个。譬如已经用去了的钱,或者还可设法弥缝。倘然不看见他的人,那就一一无地握了,所以现在第一要紧事,就是要看见他这个人。
谁知林芝云到了楼上,昨天第一次看见的那个茶房说:“你看丁先生吗?丁先生不在家。”林芝云知道这是钟叔明关照的,其实躲在外里面,没有出门。林芝云道:“你且把房门开一开,丁先生虽不在家,我和丁先生是好朋友,我在他房里等候一下;或者他就回来,再不然,我就在他房照,留下一个字条儿。”那个茶房摇着头道:“客人不在房间里,我们是不好开房门的。你先生说和丁先生是好朋友,但是我们不知道呀。现在外面的人坏来些,客人没有预先关照,我们不能开的。你先生要留字条儿,这里有笔有纸,请你先生写了;等丁先生回来,我就可以交给他。”林芝云想,这个茶房,着实可恶;竟和他朋比为奸。转念一想,这也不能怪他,当茶房终听客人的说话,客人教他不要放别人进来,他自然依从客人的意旨。这倒是他的职业上应该如此的。但是明知他住在这屋子里,明知道姓丁的就是钟叔明,明知道他在房里,并没有出门,今日已经姓名换了,或者是来不及到别处去,一到明天,他迁出了这个大东旅馆,我更无从去寻觅他了。难道立刻去报巡捕房心?这事张扬,大家都没有益处。我又没有工夫,可以终日守候他,即使守候他,无奈他躲在里面不肯出来也是枉然。
林芝云推推他的房门,又是锁得紧紧的。他这时心生一计,瞧见他的房门外,就是一个电话机;凡是在那边打电话估量房中可以听得见的。因想,我在这里讲了半天话,他在房间里,必然非常注意我的行动;我且用这个方法试试他看。他这时摇动电话机。取了听筒,高声呼道:“你是巡捕房吗?一一是的,我是姓林,一一前天报捕的这个姓钟的,现在已有了着落了,一一在大东旅馆。你们快派两个人来,我守在这里一一”他又故意的喊得高,要叫房间里的钟权明听见。其实是一个人在听筒里说话,他也不过无聊至极,试试这方法灵不灵。谁知钟叔明在里面果然听得遇真,一想这事不好;居然被林芝云访着了,他却用起辣手来,唤巡捕房来捉我了。等到包打听巡捕一来,我的事就完了,倒不如趁他在打电话的时候,我开了房门冲出去,给他一个猝不及防。这就叫做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但是他这样的想法,恰是中了林芝云之计。林芝云何尝在那里打电话,他只凭着电话机,站在旁边,只管瞎说;眼睛却注视在钟叔明的房门上。忽听得钥匙缝中,索落一响,房门开处,钟叔明疾如飞鸟的从房中奔出。说时迟,那时快,林芝云丢下听筒,跳进去便把钟叔明拦腰一抱道:“叔明,你不要走,我们有话好商量。”
这时钟叔明要洒脱身子,再也逃不脱。林芝云见他的房门还开在那里,便道:“我们这里不是讲话之所,恐防人家听见,有关未便;还是到你房里去吧。”钟叔明这时好似瓮中之鳖,再也不能逃去;却被林芝云拖着仍旧回到房间里来。林艺云·到房里,便房门反锁了起来,笑着问钟叔明说道:“你放心吧,我没有报告巡捕房,刚才我所打的电话,是一个空城计。我就是试试你在里面不在里面。”停了一停,又道:“你坐了我们大家好讲话,你这拆烂污不是这样拆的。大史夫一身做事一身当,从不连累别人。你这样的一搅,于你自家的名誉完全破产了,却是又带果了我,这事弄穿以后,不但我要担负你所冒收的损失,连我的饭碗头也不保。你试给我想想,我在外面的场面不小,一旦为了你的事倒下来,我在社会上还有立足之地吗?从前我们是同学,因为你在学校里出来,没有事做,是你自己再三的托我。我念同学之情,从小就和你在一块儿游玩的,所以介绍你到自己的行来,不想你拆了这么一个大烂泥。你这一番的事,就算报答我吗?你自己理出良心来想想,对得起人吗?”林芝云责备了他一阵子,钟叔明只是俯首无语。做坏事情的人,当然有时也良心发现。他想到林芝云实在无负于己;不但无负于己,而且是有恩的人。这一件事,在良心上,确是有些对不起他;不过那些做坏事的人,良心一现,又容易被别的私欲又遮蔽了。这时他只是低头不语。林芝云道:“现在别的我们且不说,你收取的钱,是怎么样了?”钟叔明只是俯首不答。林芝云道:“你怎么老是不开口,我因为和你念及同学关系,所以和你好好儿的商量,你莫当我是恶意,不然你这事是欺诈取财,犯着重大的刑事处分。我可以送你到租界法庭。因为我们这件事,总要想一个弥缝解决之法,和你好好儿商量,还有什么不可以吗?”讲了半天钟叔明方道:“这笔钱我已用了不少。”林芝云道:“不少也有一个数月呢,究竟是多少?”钟叔明又沉吟了一会道:“用去了八九千。”林芝云道:“你不过一礼拜工夫,哪里要用这许多钱?我劝你也不要烂良心,无论怎么样,一个人住在旅馆里,就要一礼拜工夫用八九千块钱。这句话谁肯相信你呢?”钟叔明道:“不是,我还是从前拖下来的帐,被他们逼迫得无可奈何,就还了一点儿。”林芝云道:“你这话我有些儿不信,不还账,也不过是拆滥污,现在你拆了滥污,还了账,心里就算过得去吗?况且你又没有什么大的家用,何至于要亏空到如此呢?难道你一贯在那里嫖堂子吗?偶然吃吃花酒,也何至于要这许多的钱?不然,你就是赌。”钟叔进摇着头道:“我也不嫖,也不赌,这是你可以查究的;凡是嫖赌总有嫖赌的朋友,我却都没有。”林芝云道:“奇了,那么你的钱到哪里去的呢?”钟叔明叹了一口气道:“我的运气也不好,做了一点金子,又是蚀本;后来又做一点棉纱,又是蚀本。”钟叔明说出这句话来,林芝云倒无从驳辩。若是做金子,做棉纱,不要说是八九千块钱,不翼而飞;八九万,八九十万,也只消在立谈顷刻之间,可以完事。不过林芝云还有些不信他的话,或者把钱藏了起来,只说是做投机生意蚀了本,也有些难说。林芝云这时不能不实行搜检起来。可怜钟叔明在旅馆里没有许多行李,只有一个皮包。林芝云打开皮包来看,也没有那么整束钞票,也没有银行里支票簿子,也没有钱庄里往来的折子。因想他或者藏在别处地方,旁侧是一口大衣橱,林芝云想,或者有什么重要的文件之类,安放在衣橱里,连忙把玻璃丽门一开。林芝云不由得大吃一惊。看官们,到底这衣橱里藏的是什么东西,为甚的林艺云要大吃一惊?原来林芝云刚开这个长衣橱玻璃的门,只见里面正直挺挺的站着一个少年女子,吓得索索地乱抖。林艺云道:“咦,这是做什么的,如何躲在这衣橱里?”钟叔明说道:“张小姐你出来吧。”便向林芝云道:“当初她听得你打电话,关照巡捕房里人来,她吓坏了,就在这衣橱里躲一躲。她是个最服小的人,从来吓不起的。现在你既说没有报巡捕房,这就没有什么事了。”林芝云瞧那女子,虽然萎靡满面,却是面目也很生得端静美丽,不像是那种小人家女子;尤其是不像堂子里人,以及现在那种所谓淌白之类。暗暗想着不知钟叔明从哪里去骗来的。林芝云见那女子局促万状,倒也不好去盘诘她。只低低的问钟叔明道:“你这女子,从哪里去骗来的。你作了这样的孽,我瞧你怎样的消呢?”钟叔明半晌不语,后来才说道:“她姓张,住在城里。我们在白象新世界时候认得的。”林艺云道:“她家里还有人吗?”钟叔明道:“我只知道她家里有一个母亲。”林芝云点点头,又道:“现在我们这件事,在旅馆里是解决不下了。我也没有工夫,陪你在这里,好容易寻到了你,我也不肯再放手的了;倘一放了手,我又到哪里去寻你呢?但是这件事,总有一个解决之法。我们一同写字间里去。”钟叔明想,今天其势不能不去的了,不去就怕他要用强力;那就更吃亏了。他这时却又想出一个脱身之计出来,便指着那个女子道:“她怎么样呢?我想先送她回去了,然后再到你写字间里来。不过半个钟头的时间,我就来了。因为她难得出来,此头的路也不大认得。我把她交还了她母亲,也就放心了。”林芝云岂有猎不出他的心思,想他借此又想脚里明白,可是现在被我寻到,却不让你自由了。他说送姓张的女子回去,一去不返,我又有什么法子想呢?便摇着头道:“我不信你这话,现在只有大家一同到写字间去。横竖我有汽车在外面,你们坐了我的汽车一同去就是了。”
钟叔明被林芝云逼迫得无法,只得教张小姐穿了一条裙,两人跟着林芝云走。林芝云说:“我们乘了电梯下去吧。”恰巧这时候,那电梯已经升到六层楼去了。林茎云撤了一掀电铃,那电梯便蠕蠕的下来,开电梯的一个广东佬,把铁栅门一开,三人便走了进去。那电梯中原来已有了两个人在那里了,林芝云正想心思,到了行里又如何办法呢?他的钱,究竟用散了存多少呢?他说的做金子做棉纱的话确实不确实,停刻凡有机会我再问问那个姓张的女子,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探探她的日气也好。而且那个姓张的女子,怎么处置呢?自然是随她回去,但是教钟叔明送,我又不放心,难道我自己送她回去吗?正在筹思中,忽听有人在后面唤道:“喂,芝云兄,你们到哪里去呀?”林芝云急忙回头去看,却认得此人也是一位同学名字唤作陈伯。在银行里当一个跑街,年纪也还很轻,他也有些认得钟叔明,只是没认得林芝云这般熟。林芝云便问伯宫到哪里去。陈伯道:“我没看一个期友。”这时林芝云的思想,正想到怎样的送那张姓女子回去;忽然见了陈伯,因想不如请陈伯代我去跑一趟,了结这张姓女子一事吧。这时电梯已经到了最下一层,也不能多说话。林芝云便道:“伯兄,停刻儿请你到我小行里来一趟好吗?我有一件事要奉托咧。”陈伯道:“好好,今天我本来没有什么事,好久没有到你行里来了,停刻儿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