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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回 逆旅销魂双栖惊野鹜投机落魄一去作冥鸿

第六十七回逆旅销魂双栖惊野鹜投机落魄一去作冥鸿

且说朱七所派的侦探,正在报告的当儿,被一个朱七的朋友,从前当汽车夫,如今开了一月汽车行的沈宝生知道。看官们读过前书的,当还记得这位沈宝生,便是做了仙人跳,把陈老六骗到金四小姐房里,拔出尖刀来的这位先生。敲了陈老六一大票竹杠,如今开了一家汽车行,已经有了三辆汽车,很可以敷衍的了。新近又认识了上海一班做黑佬生意的人。他有汽车,出可以承揽给他们搬运,这当然是好生意:因此手头也很活络。在他们的所谓白相人当中;有一句术语,唤作“见得转”。这兜得转可就不容易了,又因为同时名宝生的人有好几个,因此人家又加了他一个头衔,唤作汽车宝生。汽车宝生现在自己也不大开汽车的了,就是有什么运土生意,接下来,指挥一切;此外便和几个少爷班子胡调,他们要是买汽车,他也可以经手一切。现在他衣冠楚楚,简直不像是一个当汽车夫的,同他们也是老五老六老七的乱叫。

今番听得这个报告,便自告奋勇,说:“老七,这种事你是弄不来的,我可以相帮你。你上一回,倘然同了我去,也不会扑一个空。他们做到那种偷偷摸摸的事,当然也有一个防备;或者串通了茶房,叫他们暗暗的通信;或者房间里,另外有一个出路。像一品香的房间,不是都有两重门吗?我们去得人多一点兒,就可以捉住了。”这时朱七带了汽车宝生,还有几个心腹,便坐了汽车,直奔东方旅馆而来。那个报告的人,又恐怕和上一回一样,先上去打了一个探望。却见週老五正和王小姐並坐在一張沙发上,週老五一只手,正搭在王小姐的肩头。那个报告的人,便向朱七招招手。朱七便带着汽车宝生一拥而入。这时周老五到底是一个公子哥儿,瞧见许多人蜂拥的进来,知道这事不妙;吓得连忙站起来,身子发抖,脸色都嚇黄了。谁知这位王小姐,却依然纹风不动的坐在那里,很有镇定的样子。朱七跑进去,先自冷笑了一聲说:“你们好舒服啊!”王小姐也回报他一声冷笑说;“怎么不舒服。”朱七这时气极了,反覺得一句话说不出來。又说:“你们干得好事。”王小姐接口道:“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事。”那个汽车寶生一瞧形勢不对。这朱七有些怕这位工小姐的样子,要是换了我,还和伊有什么讲头,先是两个巴蒙打了再讲话;不过对于女人,我们不好幫忙,而且看上去倒是一个老口呢。这个雏儿,我们还怕他则甚。汽车宝生奔过去,就把周老五一拍胸脯。说道:“朋友,你是来做什么的?”周老五恐怕吃耳光,把两只手捧住了脸儿。说:“不,不,不一一。”汽车宝生道:“不是什么?你快快说出来!”周老五情急智生。说:“我和这位王家小姐是亲戚,我开了房间在这里。她偶然经过这里,进来坐坐,没有什么关系。”王小姐见周老五如此说,便也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难道人家亲戚也不能相认吗?”便又向朱七道:“幸虧我还没有过门,要是过了你的门,只好断六亲。亲戚一概不许上门,我又不是堂子里出身,做人家的小老婆,娘家的人,就不许来往?”朱七道:“既是亲戚,难道就没有第二个人同来?你们开了房间不止一次了。我都知道。”汽车宝生想,今天的事,就只差了一点,须等他们睡了以后,一拥而入。

双双从被窝里捉出来,他们就无话可说了;要是朱七硬一点,人家还可以帮他的忙。偏那朱七又是这样的软,见了王小姐,便是心里有些怕。这就难了。况且又是不曾过门的,到底也差一点。这时汽车宝生只把周老五扭住不妨说,“不管你们亲戚不亲戚,俗话说的捉奸捉奸,现在总被我们捉住了,拿一根绳捆起来再说。”说着便动手起来。这时茶房也挤进来了,隔壁房间里的人也来看热闹了。周老五到底个是面嫩的人,便道:“把房门关了起来,我们好说话。”汽车宝生道:“你倒想关房门吗?我倒要坍坍你们的台。”周老五道:“关了房门再说。”那时只见王小姐一个虎实,向外就走。朱七要想抱住她,也跟了出来。汽车宝生一想是糟了。他正扭住了周老五,不能放弃,也只好一任他们闹阔嚷嚷的从扶梯上下去。后面跟随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有几个知道的人,说是捉奸。大家听到这两个字,觉得是很香艳而有兴致的事。一传二,二传三,大家都传为奇谈。那个汽车宝生,却是认得周老五的。据说还要他写了一张服辩,又写了一千块钱的借据,方始放了他。

可是经了这一回,见得全上海都知道,一个是上海巨商的少爷,一位是上海有名公馆的小妞。这个风声渐渐的吹到周老五从小所对的那一家女家来。又被上海那些小报们,隐隐约约的登了出来,还加了一些作料进去;还说周老五和王小姐,e在鸳鸯交颈而眠,却被他们精赤条条的捉了出来,宛如一对最新鲜的男女模特儿;再有弄笔头的先生们,做了什么奄诗,歌试此事,一时传为话柄。那女家便央托原媒来讨还婚帖,也不说别的,只说他们这位小如,在教会女学校里念书,已经进了教咧。凡是已经进了教的人,不愿意和教外人结婚;所以请退了婚约。其实大家都明白,心照不宣;不过是一个揩词而已。当时周太太还回护自己儿子,说:“我们对亲的时候,他们并不是信教人家,如何读读书,就让这位小姐信了教呢?况且信教不信教,也要禀明于父母。既然从小就对了不信教人家亲事,为何他们老爷太太还让这位小姐信教呢?况且现在信教不信教也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礼拜那一天到教堂里做做礼拜,唱诵赞美诗。那我倒也喜欢听。此外就是家里逢祀逢节,他不肯拜祖宗,我们这里,也就随随便便,不磕头也就不磕头罢了。其余信教的和不信教的有什么分别?男人里面嫖堂子赌钱的人,就没有信教的吗?至于他们要教堂里去结婚,我们也没什么办不到呀!”幸好周老爷人倒很明白,他知道这位贤公子的脾气,一口就答应那女家来退婚。周太太不答应时,周老爷还说:“你自己想想,你这个宝贝儿子,闹得这个样子,人家规规矩矩的闺女,肯给他做老婆吗?进教不进教,这是一句托词,他们不说出你们的儿子荒唐不争气,还算是场面上的人。大家顾全体面,有一点儿余情,这头亲事退了以后,我也不再给他对亲了。”老夫妇因此反目了一场。

今天因为龙小姐问起小五弟的事,所以龙太太便谈起这~节事;不过龙太太哪能知道这般详细,约略把听得来的话儿告诉龙小姐一个大略。龙小姐想怎么世界上的男子都靠不住,但是小五弟和陈老六一样的荒唐,却是比较上陈老六的脾气,更较小五弟为坏。龙小姐也不过心里这样想,一面吃菜,一面沉默不语。在一枝香吃过大菜以后,依旧坐了汽车,回到龙家。龙太太向来吃过了中饭以后,要打一个中觉。今天因为到新衙门里去看审,又起了一个早起,觉得身子有些疲倦,便去打中觉去了。龙小姐觉得无聊至极,她想就回去吧,从一枝香回来的时候,汽车夫阿荣说是六少爷关照,四点钟要用车子,送他到总会,七八点钟来接六少奶吧。

她只得跑到她嫂嫂龙少奶奶的房里,和她们闲谈,问她那天强盗打劫的情形,龙少奶奶道:“这个上海地方,现在真是危险。一天到晚,只听得人家讲绑票啊,强盗啊!住在内地,到底也要好些。我们家里,从前住在无锡,其实住在无锡就很好,便没有这种事情。倒是上海,常常有什么怕人的事情出来。此番因为我们三哥续娶这位新嫂嫂,自己在上海静安寺路造了房子。他们义都无意住在上海来了。”龙小姐道:“这就叫有好有不好。你说住在内地好吧,倘然一遇了兵灾,大家来不及的都往上海跑,迟了一点儿,火车断了,轮船不通了,那就该死了。到了那个时候,谁不把上海租界做一个乐土。有一年,逢着兵乱,我们家里,有一房族中不曾搬出来,在红十字会雇一只小轮,送到上海,出了他们一千五百块钱的船钱。他们还不肯来,要国内和平不打仗的时候,住在内地还好,照现在的时势,我倒说还是住在上海的好。”龙少奶奶道:“原是呀,加上我们三哥,是在上海做生意的。譬如大家都要缩到内地去,这个生意也就做不成了,倘然家庭住在无锡,一个人住在上海,也有种种的不便;况且他又是新讨了嫂嫂,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们那天的事,有人说,是因为我吃三哥的喜酒,满头珠翠,露了强盗的眼,才起意打劫的。不过我想我吃喜酒,都是坐了汽车往来的,而且那天来吃喜酒的,谁不是满头珠玑?何以这班强盗,专门寻着我们呢?”龙小姐道:“这都不相干,我想这都是揣测之词,像我们这样的门风,就是不带珠子金刚钻出来,凭强盗的意志,也知道家里总有些东西。况且当强盗的,他们所要抢的,第一是钞票、现洋;第二是有什么金货;要第三才愿意得着珠子、金刚钻咧。因为怕强盗打劫,所以把自己的珠子、金刚钻一样也不戴,我想也没有这个道理,那么何必要这个东西呢?尤其是吃喜酒的当儿,吃喜酒的当儿还不能戴,什么时候才可以戴呢?”龙少奶奶道:“有人说,现在的银行里,都有一类保管库。这保管库非常之好,火烧也烧不着;强盗也打劫不着,他里面都是一只只的抽屉。可以向他们租一只熨斗,每月不过一两块钱。他们给你一个钥匙,只有你一人可开。倘然把贵重的首饰安放在保管库中,方无一失。我问了问我们的三哥,他也说是很安全。”龙小姐道:“我却不赞成这个办法,除非是你这个首饰,安放在保管库里,永远不要拿出来;那么我又何必要这首饰?倘然你说是自己插戴之物,有时还要插戴,这时在保管库里拿出拿进,反而讨厌,反而危险;安放在自己保险箱里,也算是最靠得住的了。可知现在的地方,无一处不是危险之地咧。”龙少奶奶道:“现在人心的危险,到处都是荆棘,就是做生意的人,也是要小心。我们三哥,前天讲一件事给我听、真正令人诧叹,可见人心就是很坏的。”龙小姐道:“嫂嫂的令兄,不是在一家西洋轮船公司中吗?”龙少奶奶道:“可不是吗?”那时龙少奶奶便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讲出来。原来这位龙少奶奶的母家姓林,他的哥哥,唤作林芝云。在一家来往欧美的大轮船公司里当华经理。所谓华经理者,就是买办,又剛康白度。在二三十年前,上海人看得买办两字,非常之大。有许多洋行里,一切上下人等,不称老爷,不叫先生,一概尊之日买办。做买办的人,也顾而乐之,直到如今。上海的商家,凡是带一些儿洋膻气味的,还尊重这买办两字。你只要到虹庙弄啊,昼锦里啊,那些小疱三钉着你讨铜钱,嘴里操着一句韵语道:“量大(读音如度),福大,养个儿子做康白度。”内地乞丐,都是祝颂人家生了儿子做状元宰相;上海乞丐,祝颂人家生了儿子做康白度。这可见康白度,就和状元宰相一般;不过到近年来,上海有一一部分人,虽然给外国人做事,却不愿居买办之名。好像头办二字,有给事外人之意,于是改定一个名称日华经理。现在龙少奶奶的母哥林芝云,是一个某大学的学生,总算是知识阶级的人;因此他虽在西洋人组织的一个轮船公司里当买办,他不愿居买办之名,称为华经理。那时林芝云,有个同学,虽然是比了他低了一学级,但在学校里,他们也是好朋友;毕业以后,却找不到事做,知道林芝云在那个轮船公司里很得意,便来找这位老同学了。说请你随便派我一个事,让我也学习学习,薪水地位一切都不拘,林芝云因为从前在学校里就是好朋友,如今他没有事,我正当援助一臂。况且林艺云自己是学校里出身的,他有一个志愿,最好是他手下人也全是学校出身的。恰巧那公司里出了一个收账员的缺,林芝云便迅速的和外国大班商量妥当了,给他补进。

他这位同学,你道是谁?便是和周老五一同游玩的钟叔明。他为人着实漂亮玲珑,外国话也说得很好。公司里的什么大班、二班,都欢喜他。那洋行里的收账员,唤做事拉夫,也是一个重要职司。钟叔明做了式拉夫三年很为称职,一些儿没有出过毛病。林芝云想这位同学,不枉提携他一场,因为当收账员的人,只凭外国人一张签字单,有许多银钱,都经他手中经过。钟叔明却是收到了帐,即忙交进来,并不中留,所以他的信用还在各收账员之上。林芝云所举得人,心中也很为得意,薪水也逐渐的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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