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凡天里头,小柳和秀宝两人夜夜开枕上会议。最初小柳拿定主意说是不回扬州去做亲,对于秀牢协是指天誓日到后来扬州一封封的信追他回去,正在愁烦,忽然他母亲来了。他知道母亲到上海来,自然是为自己的婚事,万一冲突起来,又教自己为难。谁知娘一到了,秀宝敷衍得非常妥帖,此事已经出于意外。只是回扬州的问题,他的娘虽然屡次催促仙,他在秀宝面前却不敢提一字,但向他娘说道:“只要你们说好了,我到扬州去一趟也没什么不可以。”柳太太道:“亏你这种话说出来。这做亲是你的事,照你这种话,好像是人家的事,你是万不得已应酬人家的一般。”小柳道:“我本来不要间去,是你们必定要教我叫去。”柳太太道:“好了,好了。这都是爷娘给儿子对亲对差了。此刻差不多要跪在你们身边,请你们玉成其事了。”湘老七那时在旁,见柳太太发火了,便来劝着小柳说:“弟弟,阿六那里我已经说好了,她也答应着许你回去了。你不可再倔强。阿六而且许你告假一个月的,你倘然欢喜上海,满了月再可以到上海来,做亲以后女家也就不管了。你不要为难了他们两位老人家,就是秀宝那里你也要用好话劝慰她。现在我们说得她肯放你回去也已经不容易的了,你别又在这时候弄僵了。”小柳道:“我并没说不回去,只要没有问题,我就回去。”湘老七道:“只要你明白这意思就好办。太太的意思也是扶小娘过桥,且扶过了这桥再说。”小柳经湘老七劝告了一番,秀宝又有湘老七先入之见,所以这个枕上会议虽然不无怨幕之意,却还勉强诸事通得过。
到了临行的那一天,秀宝叮咛他早些来,还洒了几滴临别的眼泪。又送了许多东西给柳太太,自己叫了汽车送他们上火车。在平台上又和小柳说了诸多话,最后的一语说不要没有丁良心。及至车站上可可些哨:的铃声响了,又喊道送客的下去,小柳方才上车。但见那个站员把绿旗一挥,嘴里头吁的一声,那火车便蠕蠕动了。小柳还在车窗里望着秀宝挥着白手巾,秀宝只见那火车越走越快,直到看不见火车方才带着阿宝乘了原来的汽车回去。这时候秀宝回到家里,只少了小柳一个人,好似房间里都空空洞洞的少了不少的人一般。原来本来他们倒很静的,自从柳太太来了,便尔热闹起来。又有个湘老七来凑趣,什么拜干娘咧,斋星官咧,鬼混了一阵子。此刻他们一去,骤然的冷静起来。秀宝又因为肚皮大不肯出门,愈加家里头冷静,便吃饱了饭,每天打中觉。
婉贞知道他们的柳太太这两天去了,便又来看望秀宝。到小柳回扬州出的第三天,秀宝吃了饭正无精打采拿了一副骨牌在那里打五关。一连打了十几副都没有打通,秀宝道:“今天这个断命五关,一副也打不通,真是奇怪。”说着便把那副象牙的牌向前一推,伸了一个半懒腰。又道:“这个打五关也要碰着口子。有一回一连打了五副,副都通的;你要是不通起来,打几十副就是几十副不通。”阿宝贝主人在那里心焦,便道:“奶奶,我来给你接龙。”秀宝道:“上回不也是说要接龙,恰巧那扬州太太来了。”阿宝道:“正是呀。我们今天再来接龙,看还有什么人来。奶奶,我们每副是两个铜板输赢。”秀宝笑着答应道:“好。”两人便撸起牌来。阿宝道:“奶奶三六,人家出牌。”秀宝道:“就是六小姐叫叫罢,被你奶奶奶奶的叫得人难过。你们怎么说了口不会忘记的?”阿宝道:“太太关照了明奶奶,我们自然改口了。其实也应该叫奶奶了;再过两天肚子里小少爷出来了,怎么再叫六小姐呢?况且大家都叫奶奶,像石家奶奶、杨家奶奶,你的小姊妹不是都叫奶奶吗?”秀宝微微叹了一口气说:“做了奶奶便怎么样呢?”却和阿宝接起龙来。刚接到十几副,秀宝赢了一大堆的铜圆,渐渐又厌倦起来了,一连打了几个阿欠说:“我不来了。赢的钱还了你罢。”正想立起来,只听得门铃声响。阿宝侧耳一听,说不是门铃响罢,果然我们一接龙就有客来了。
这时下面的车夫已经开了门,阿宝,在玻璃窗里一张,说:是婉贞三小姐来了,便喊道:“三小姐楼上来坐罢。”婉贞到了楼上,便道:“你们扬州来的太太去了吗?”秀宝道:“去了。这几天静得耳朵也静去了。”阿宝道:“我们奶奶这两天吃了饭就是睡中觉,厌气得来!刚才我正引她接了儿副龙,你三小姐若是不来,她又要睡觉了。”,婉贞道“不要睡觉,要睡出病来的。”当时阿宝便去倒茶,婉贞和秀宝谈起天来,她说有个小姊妹有一对独粒头金刚钻的戒指,要押两千块钱。你这里可以想想法子罢?秀宝心想,婉贞拿得来的东西也不会给人家讨了便宜去,她也无非是吴百晓托她到各处去兜揽的罢了。便道:“你是知道我的,近几年来稍微弄了几个钱,兑首饰、做衣服也没有几个现钱存着可以做押款的了。此刻那个小柳又是钱不在他手里的,我是没有余力做这个押款。你倘然一时不十分要紧,我明天给你到石家阿姐那里去问问。”婉贞道:“如此,费你的心。虽然这人不十分急,最好在一礼拜里做成。东西可要放在你那里?”秀宝道:“你放在这里也好。明天给你回音罢。我这里现在寂寞得很,难得你来谈谈说说,这是再好也没有了,你陪陪我吃年夜饭去。”婉贞想左方也没事,便答应了。
秀宝和婉贞便有一搭没一搭的乱讲。秀宝问她这两天吴百晓到你那边来吗,婉贞道:“前天晚上来过一趟。”秀宝道:“近来他境况还宽裕吗?我瞧你们两人是拆不开的,你索性跟定了他就完了。”婉贞皱皱眉头道:“我觉得这人终有点靠不住。他没有个一定的职业,虽然上海滩上相像他这样的人也很多,便是计算一年的进款也要几千块钱,不能算少,可是这些钱从哪里来的,实在说不出。他窘的时候窘得来,常常向我来借钱,没有钱的时候,便是借些当头也是好的。过了几天,忽然的又阏起来,不但把当头尽行赎了出来,而且好像钱是很多的。有钱的时候,你便该省吃俭用,省几个钱下来,他却不肯,只是一味的挥霍。到了钱用光了,依然窘得要命。人家劝他,他也不服,只说钱不用完了,却是不会来的。也不知道是生的什么脾气。”秀宝道:“只要弄得下那就好了。无论他怎么样的滑头也滑不过你啊。”婉贞道:“这句话倒是真的,要是换了另一个女人,也不知道上了他多少当咧,被他卖了,也讨不过回头文书。我可是他休想在我手里掉枪花,他有什么意思我就知道,所以他常常说我未卜先知。不然你要是迟钝一点的,怎么可以同吴百晓在一处呢?”秀宝道:“所以你们两个人可算得势均力敌,大家得着大家好处。不知这几天陈老六怎么样?又闹出什么笑话来咧。”
婉贞道:“啊呀!说起陈老六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我想报应真正是有的呀!”
正是:漫道人生无报应,可知佛说有因缘。
未知婉贞说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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