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朱三姐弄神兼捣鬼湘七姨息事欲宁人
原来那位五太太位份很高,朱二姐不大能请得到。三老爷上身,是手足牵动,条条总总,武得了不得。朱三姐每一次三老爷上身,明天就要骨节疼痛,至少睡两天方得复原。
现在有的这位小老爷可就不必再请三老爷,便请小老爷就得了。实在要有什么疑难大事,方才再请三老爷。朱三姐每逢人家来问事问病,便请小老爷。小老爷附在朱三姐身上时,朱三姐便立刻成了一个小孩子状态,嘴也刁了,声音也细了,有时向着问事的人要讨糕饼吃,要讨果子吃。问事的去了~一两趟也知道小老爷是小孩子的神仙,便也带了这许多糕饼果子去。小老爷是在空虚中,怎么能吃这糕饼果子?自然都是朱三姐代吃。吃不完的供在小老爷桌上,慢慢儿吃。也有时今天供在小老爷桌上的果品,到明天没有了。据朱三姐说,是小老爷取去的。虽然无从证实,可是那些果品却的确是没有的了。有时求治疾病的人请求药饵,由这位朱福卿不三不四的开几样药,什么陈皮二钱,甘草三钱。人家说这个药不能起病,朱三姐说这不过得些仙气罢了,求仙方总是如此。有时亲切一些的,小老爷便吩咐把供在我桌上的果品赐予病人一件;或者糕一片,橘子一只,葡萄几粒,都是仙家起死回生的果物。也有的他那病本来是不死的,吃了这仙糕仙果之类、病就渐渐好起来了。大家都说小老爷十分灵验,因此你传我,我传你,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大家都来烧香还愿了。小老爷供桌上的糕饼果子之类不敷分派,朱三姐便想出一个法子来:用一只青花大瓷缸盛了一碗清水,丢了三根檀香在里面。有人来请仙方的,便告诉他我们的仙水非常灵验,有毛病的人请一杯仙水去,病体便可以霍然痊愈。其余如香灰之类也可以治病。一日两,两日三。宝昌路小老爷那里便热闹起来。那湘老七也是朱三姐那里的老主顾,便算是女信士之一,平常日子送香金、送灯油钱也很热闹。从前在堂子里的时候早已走动,本来已经把七小姐当一个人物了,后来嫁了人,立刻改口称为石家奶奶。
湘老七起初一个月里终要去一次,后来也不大去了。如今这一病,她说在睡梦中忽然见·个小孩子向她讨果了吃,又说好娘娘你长远不到我们家里来了。及至醒来,她蓦然想起叫我好娘娘、向我讨果子吃的这不是小老爷是谁?必定因为我现在不到他那里去,所以教我生病了。这原是我白已不好。但是现在病倒在床上怎么能去呢?转念一想,既然小老爷寻着我,我就到他那里去求些仙方,包管过几天就好了。我还得许个心愿,倘然病好了,我必须上一顶绉纱的帐幔。我今天先派秦妈去一趟罢。便吩咐寨妈带五块钱的香金,去告诉朱三姐奶奶病了,要求一些仙方。等到病好了,再来上帐幔。秦妈领命去了。到了宝昌路朱三姐那里,朱三姐见了秦妈,认得是石家的佣人,开口便道:“阿呀呀!你们奶奶是好久没有到这里来了,自己也不来,也不差人到来。小老爷常常问起说是怎么好娘娘长远不来了。”秦妈道:“可不是吗?我们奶奶病了。本来原要自己来的,此刻实在不能来。昨天梦到还见着小老爷咧。”朱三姐道:“你不用说,我早就知道了。小老爷刚才便告诉我说已托梦给好娘娘,今天就要派人来咧。所以我一早就盼望你们派人来。”秦妈听了更觉奇怪。朱三姬道:“而且小老爷已经告诉我说,你们奶奶病了,必然要来求仙方,早已预备好了。”桑妈道:“小老爷真灵呀!怎么知道我们要来求仙方呢?”朱三姐道:“不是我说一句话,你们奶奶也应该时常到这里来。从前她不是常到这里来吗?究竟身体比现在好些,此刻到这里来了也可无灾无难,求神佛保护。小老爷倒常常惦记她,就是自己不来,也教人来烧烧香,神佛在空中自然知道的。现在你且点起香烛来,我给你向小老爷求仙方。”
秦妈这时便献上五块一张钞票的香金,就在朱三姐那里请了一支香烛,点好了又磕了两个头。朱二姐便弄神弄鬼的说是小老爷来了,遥繁了喉咙装出小孩子的声音说悬我昨天在梦里去寻好娘娘,我知道她生病了。她的生病就是她不常常到这里来的缘故,遇着了邪魔;倘然她常常到这里来,自然诸邪远避了。现在我赐她我供桌上的蜜枣两枚。你拿回去给她明天空心肚里吃了。病就好了。我还得在空中每天去望她,我一到了,那许多邪魔自然远避了。但是等她病好之日,还得叫她常常到这里来,不然又是不来了。那小老爷说一·句,秦妈便答应一句。又说我们奶奶说病好以后还要来给小老爷上帐幔。小老爷说谢谢她,谢谢她。一会儿朱三姐便醒过来了,说小老爷说些什么话?我一概不知道。可曾给什么药与你们奶奶?秦妈道:“给了两颗蜜枣,叫她空心肽里服用。”
朱三姐道:“那是好极了。小老爷向来不大肯给人蜜枣,至多是一根香蕉啊,两个橄榄啊,如今给了两颗蜜枣,实在是十二分的大面前。我来取与你。”朱三姐便用了一张红纸在供桌上碟子里拣了两个最大蜜枣,恭恭敬敬的包起来授予秦妈说:“你拿回去不可安放在秽亵所在。这是小老爷有符咒在上面,两个蜜枣已经成为仙枣了。便是吃完了枣肉,那枣核也不可丢弃,好好儿藏在那里,凡有什么小毛病,把枣核研成求还可以有用咧。”秦妈拿在手中,谢了又谢。朱三姐道:“你把这蜜枣给你奶奶吃了,包管病症痊愈。病好了叫她早早来还愿。”秦妈拿了这红纸包的两个蜜枣,好似得了仙丹一般,也不敢放在自己衣服口袋里,恐怕亵渎了那个仙果,只是和摔鲜花一般捧在手怀中。
·到了家里便和湘老七说:“奶奶,那位小老爷真是灵验极了。我刚刚走到那里,朱三姐便问我说可是你们奶奶病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了,她说小老爷已经告诉她了。而且知道我们今天要去求仙方,又说昨天晚上她来托梦望望好娘娘。”湘老七道:“真个吗?你求到了仙方没有?”秦妈道:“怎么没求到?小老爷吩咐把供桌上的两个蜜枣赐予奶奶,叫你要在空心肚里吃下。”湘老七道:“别的还说什么?”秦妈道:“小老爷说你好久不到他们那里去了,他很生气。”湘老七道:“原是呀。实在是吃了这几碗断命烟,每天临睡的时候总说明天终要起一个早起,到了这时候又是起不来。到得起来梳好了头,还要稍微吃几卷烟,天色已经夜了。夜里出去烧香又觉得太不诚心,便这样的蹉跎下来。后来又是老太太故世,接二连三的事情,因此宝昌路难得去。无怪小老爷要见怪了。”秦妈道:奶奶以后病好了,要学起早起。也不要十分早,十二点钟起身,下半天可以做做事,人也清爽一点。往日你临睡的时候,或者预备明天要出去卖东西,总说秦妈你明天唤我。及至明天唤唤你,终是唤不醒。唤得急了,你又要光火,只得罢了。我想你还是每天早些睡觉,睡得早自然起得早咧。湘老七也很以秦妈之为然;可是到底不能实行。又过了几天,湘老七的病渐渐的好了。她其实也没什么大病,她要懒得起身,再在床上睡一礼拜也不过如此。这几天总说是吃了小老爷的蜜枣病渐渐好起来的。
到了起床以后,到宝昌路还愿的心却常常的挂在胸臆。这天发了一个狠,居然到下午一点钟便起来了——就是预备到宝昌路还愿的那一天——刚在那里梳头,恰巧秀宝打发阿宝去问她借烟。因晓得小柳的娘从扬州来,住在秀宝那里,盘问了阿宝一番。因想秀宝这小蹄子手段倒着实不差!她竞先下手为强,大有擒贼擒王之意咧。阿宝又说:“我们六小姐说请奶奶过去白相。我们扬州这位太太在那里,奶奶不必再带烟盘家生咧。”湘老七起初想,她自己不来,倒教我到她那里去。我是近来不大高兴到人家去的。后来一想,我自己不到人家去,却只管教人家来,现在我一病了,便觉寂寞得很。不如大家走动走动的好,走动惯了,自己到闷的时候便也到小姐妹那里走走,省得一天到晚横在烟榻上,到得寂寞的时候无非拿鸦片烟出气。而且我可以去见见那位柳家太太是何等样人物,好在她那里又可以吃烟,再便当也没有了。
因此湘老七便答应阿宝说,从宝昌路回来,就到你大小姐那里。且说湘老七开发阿宝去后,梳好了头,又猛吸了两口烟,时光已经将近三点钟了。秦媽不住的催,及至出门时恰好三点半钟。到了宝昌路小老谷那里,楼下的一家起课先生有个老婆也认得崩老七的,;便在扶梯上唤道:“你们的石家奶奶来了。”这天朱福卿也在家里。因为付不出房钱;仙人夫妇正在吵闹。听得石家奶奶来了,朱三姐早跌跌撞撞的迎到扶梯头上,嘴里嚷着道:“我的好奶奶啊我早知道你今天要来的了,小老爷老早就通知我了。”这时朱福卿赶紧把烧过了拔下来的全通蜡烛点起来。这个扶梯狭而且黑,可怜湘老七从马路上走到屋子里;便奔到那个扶梯底下。墨黑的一个楼梯,只听得朱三姐的声音,也不见她的人,却用手在四面乱摸。摸了一手的灰尘,却也喊道:“朱三姐,你在哪里啊?”朱三姐道:“我在楼上,你走好啊。”湘老七似小山洞一般钻上扶梯,笑着说:“你们那条扶梯我实在走不来。”走上一半便被朱三姐拖了上来。到了屋子中间,朱福卿正在点蜡烛。便道:“石家奶奶,你现在贵恙痊愈了吗?人可是清瘦得多。”糊老七道:“谢谢你,朱师父你近来很忙吗?”朱福卿道:“也没有什么,我们是靠苦产、吃菩萨。答萨保佑,身体倒还硬朗。”朱三姐掇了一把椅子说:“这里干净一点,石家奶奶请坐。”湘老七道:“我们烧了香再坐吧。”就在朱三姐那里请了一对二斤头蜡烛。朱福卿便给她点起来。洲老七便磕下头去,暗暗虔诚祷告。只见朱三姐忽然之间闭起眼睛、捏紧拳头小里小气的道:“好娘娘来了。好娘娘来了。你可知道你的病本来是很凶的,是我在空中保护了你,你不是吃不下东西吗?”湘老七道:“是啊。这不知是何缘故?”小老爷道:“这是你的前世事。有两个小鬼在你喉咙口叉住,幸亏我来了,被我赶了他们出去。说是前世里他们是你的两个丫头,吃饭不许他们吃饱,所以今世他们也来阻挡你,不许吃东西。好娘娘,你还觉着满身骨头疼痛吗?”湘老七道:“正是呀,我终觉得满身骨头疼痛,睡在床上左也不舒服,右也不舒服。病厉害的这两天无日无夜的要叫阿巧满身捶过来。这到底是什么讲究啊?”小老爷道:“这是有讲究的呀。你前世里把这两个丫头身上打得团团青,她此番暗中也用了小榔头在你的身上满身的敲转来。你的所以睡不着,也是你前世里自己睡得迟,不许两个丫头睡觉,一打了瞌睡你便老大的巴掌打过去,明天一早晨又要教他起来。所以今世里他也来报复了。”湘老七一想,不要说前世了,就是现在我自己睡得迟就要一个陪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