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道:“她有什么變通的办法?她就是‘不要去’三个字,如今是她肚子大了,更不愿意我回到扬州去了。”湖老七道:“怪也难怪她。但是总要想一个办法才好。还是索性把你这件事教你姑丈写一封信说穿了,倒也是一个办法。不过你姑丈不知肯写不肯写,写到这封信,他自己先担了一个不是:怎么托他招呼的闹出这种事来?这不是很难下笔吗?”小柳道:“那是千万写不得。倘然如此,他们一定用家庭的压力遥着我回去我们老太爷倒还好弄,就是我们这位老太太性子太急,她知道了,自己跑到上海来也论不定。千析请姑丈暂时别写信,我们再商量罢。”湘老七道:“这一番请你来,便是请你自己斟酌。秀宝我们总是要好的姊妹,我年纪比她稍长一点,我是简直把她当妹子一般看待的,我也不愿意你们就此散场。而且你们两人又是在我这里认得的,这个媒人虽然不是我做,我也参赞其间咧。”小柳道:“我知道,一个人到底也不是木头人,我是很感激的。这一番我的心里不知怎样才好,有说不出的难过,却是全仗你在姑丈前包荒。我们家里这个交涉,我也不知怎样办咧。”湘老七道:“今天你姑父请你来,便是问问你自己究竟打定什么主意。日子是一天一天似飞也一般的过去,你要早些打定主意才好。可以和秀宝商量的,便给她商量;不可以和她商量的,请你自己做主张。好在你是个聪明人,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小柳被湘老七一阵子说,倒惹下了一个绝太心事,只是紧庭双履,长吁短叹。湘老七暗想,这小子太幸福了,急急地也是好的。又想,急坏了他,也觉得不好。便又安慰他道:“这件事呢,弄到底也没有什务大不了事,顶多到结婚的时候回去一趟,结婚以后你不是仍可以回到上海来的吗?你也不必担心,凡是可以帮忙的地方,我们总可以极力帮忙。不要因为我这几句话急坏了你的身子,我可对不起你,还对不起阿六头,他要寻着我说废话咧。”便又吩咐佣人们预备点心给柳少爷吃。小柳道:“我不吃点心。”湘老七道:“你现在如此客气吗?却是难得你来的了,但是今天非吃了点心去不可。”小柳见湘老七殷勤,也只得留住,谈到将近上灯时候回去。
到了家里,秀宝问;为什么今天回家得迟一些?小柳也不敢说姑丈石牌楼把他找去,只得说同学约了到他家里去游玩。看官们可还记得,抑逢眷从扬州初到上海的时候,还带着一个书童小四子同来吗?这个小四子,年纪也有十七八岁,倒比他的主人家还要活动。到上海也没有几天,他倒各处地方都已去游历过,什么游戏场的大世界、新世界。出了两只角子,从白天三点钟一直玩去,直玩到夜里两点钟,看完影戏,然后回去。好在他的主人起初天天到湘老七家鬼漉,也用不着他伺候。他既不伺候主人,乐得出空了身子,没人去收管他,各处去乱跑。后来小柳到了秀宝家里去,他更得其所哉。在小四子的意思,他也想住在六小姐那里去,原来他也怀有一个野心。小柳因为要关住小四子的口,防他到处乱说,所以凡事都宽容他。因此也便放纵起来,他一天不回来也就听凭他一天不回来,益多问问他到哪里去的。小四子起初也还指东话西,不是说剃染便是说洗澡,再不然便是说宅里教他去送信,小柳也不去深究他。到得后来,他见主人也常不在家,又知道了主人种种艳史,便是问他,他也老实不客气的竟说出去游玩去了。而且时常要向主火索钱使用,工钱已经借空了一年多了,他却还要零碎饿。景是主人偶然有几次不应他的要求,他就把那张无常鬼一般的面孔竖起,嘴唇频得高高的,挂得起一个油瓶,嘴里便喃喃然自自语,差不多就要和主人反唇相讥。因为他的嘴最臭,不管说得说不得,一味的乱说,主人也不得不敷衍他一些。而且他又是个刁钻精灵i的东西,题是要瞒他的事;他越晓得的详细。当称水部到石群楼小公馆里去的时候,他常常项了去,还常常自夸功劳,说是他先觅着了姨太太,告诉了主人,主人才过去的。及至主人和秀宝发生关系;当然也拗不过他,小脚也索性不去瞒他。他要求跟着主人也住到秀宝那里去,在秀宝本来也不多他一个人,他要住在这里,便让他住在这里好了。柳逢春却另有一个下情;因为他自己住在这里,原是推托说住在学校里的;难不成这个学校可以带着小使一同住的吗?小四子说,这倒不要紧,只说号里要添一个人,老爷嘱咐教我到号里去做事就得了。小柳没法儿,便向秀宝说了。
秀宝道:“教他来就是了,我们难道多他一个人吗?你自己不在那里,自然他也觉得没意思了。在我们那里有个男用人使唤使唤,也是好的。”你想小四子为什么千思万想要到大小姐那边去住原来他是看上了六小组那里的一个小大姬—阿宝。那阿宝今年刚只十六岁,却生得很有气态,加着在秀宝那里的佣人也收拾得干净俏丽,那种歪头吊啸的人也不会有的,所谓有其主必有其弊,再加上阿宝虽是十六岁的孩子,她在上海也有好几年了,非常乖巧。
正是:莫道小家多碧玉,自来婢子学夫人。
未知小四子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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