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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具有深心厨房逐弟自甘落魄烟窟存身

老娘姨道:“舅少爷,你今天来得很早啊。太太和奶奶都没有起身咧,她们都要两三点钟起身,你是知道的啊。”蒋保根道:“我就候一候罢,横竖也没有事。”直候到一点钟,老娘姨看不过,便盛了一碗饭、拣了几样菜,就在灶间桌子上摆了一双筷说:“舅少爷,你肚子饿了,先吃饭吧。要等太太奶奶起来吃饭,至少要三四点钟咧。”蒋保根本来还是昨天晚上八点钟在宵夜馆里吃了一碗鱼生粥,直到如今一粒米也不曾到肚子里,肠胃里阔了饥荒,蜗虫都是嗷嗷待哺,胸腹间只是咕啰咕啰的响。今听得如此说,觉着那位老娘姨要比自己的娘还要亲切得多,好似饿马奔槽一般塞了三碗饭。老娘姨看得出了神,在旁叹了一口气。她说:“舅少爷,不应该我老太婆说一句话,你在此地何等舒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何必还要到外头去瞎捎?就是太太的东西将来还不是传予你的,你未免也太性急了。现在她们不肯收留你,你一个人飘荡在外面,又没有地方去赚钱,这是你自己走差了路了。

刚才看你那种吃饭的样子,我早知道你肚子饿了,也不知道在外面怎样过的,你这脾气要改改才好。”蒋保根道:“你老妈妈倒待我好。她们何尝把我当儿子看待?她们自己便这样用,我要一个钱便这样繁难;她们鸦片烟就吃一两一天,却叫我给她装烟。一样一个人,为甚的我就该给她使唤?有钱该大家用用。”老娘姨道:“嗳昀!你不要再说这些话了,钱是在她们手里呀。你舅少爷自己不能赚钱,要到她们手里去要钱,自然要听她们的调度了。譬如我当老妈子的,我也和她们一样,也有五官也有四肢,不曾少了一样。为什么我要服侍太太奶奶呢?就只为我们没有钱,她们有钱呀。”蒋保根道:“她们哪里来的钱?瞒得过人家瞒不过我。她们无非卖身体,东也拍马屁,西也灌米汤,有时吃光人家的东西。我是个男人,不能卖身体,就是要卖也没人要。她们有了几个钢以这样海外奇谈,可知这种铜钱都是臭的。”老娘姨道:“阿呀呀,舅少爷,你这话越说越不对了。你说那钱是臭的,那你就不该用她的;你既用了她的,就不该再骂她了。我也不和你再说了,你又说出不好听的话出来,奶奶又要说老太婆多嘴了。”

直等到三点多钟,湘老七母女起身以后,老娘姨方才上去说:“舅少爷又来了。”今天是没有什么客在这里了。湘老七的娘随手取了一个拍衣服的藤牌,抖索索的走下扶梯来骂道:“你这小鬼!小畜生!下流坯!你给我死得远点,我永远不要你上门。快替我滚出去!”湘老七也起来了,听得他们闹,因为今天没有小姊妹在这里,一听他们去闹好了。蒋保根见他娘要打他,也不逃走,倒是做了那个“小杖则受”的孝子,只嘴里咕哝道:“打死我也不要紧。一个人活在世上,钱总是要用的,你索性打死了我,我就不向你要钱。”及至湘老七的娘倒持了那个藤拍打上去时,他手只一擦,一个藤拍獠在他手中了;向旁边一撂,也不开口。湘老七的娘气得索索地抖,便向灶门口提起一只长火钳,要想打上去。幸亏灶间里人多,大家抢去了,说这是要弄出人性命出来的。洲老七的娘只是叫他走,不许他在灶间里,他却是憋着不肯出去。那上海的房子都是一个模型,灶间都在后门口;各家栉比而居,便一带都是灶间。大家听得石家量的后门口闹得沸反盈天,就认为弄堂里出了一条新闻,各家的丫头奶妈都来当探访员,把个石家的后门围得水泄不通:你一语我一,交头接耳,打听问讯。那个蒋保根却不以为羞愧,越发得了意,嚷着道:“你们别舒服过了分,你们的事也都在我眼里,说出来大家也都不得安逸。”湘老七在楼上听见,

怕他又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便说把老太太扶进来,不要理他。暗暗里又叫老娘姨拉着他出去,给了他三块钱完事。蒋保根吃着了甜头,三块钱用完他又来了。渐渐的由两块而一块,而五角而三角,累累不绝。后来由湘老七和他讲明了,每月贴他十五块钱鸦片烟,让他在一家燕子窠里去吃,由这里还账,不许他时时上门。那个燕子窠里恰巧少一个烟馆伙计,蒋保根就遇缺即补,倒也渐渐相安无事起来,就是十五块钱一月不够他用。及至湘老七的娘病重的当儿,倒挂念起这位少爷来了。她想:自己死了以后,披麻戴孝到底是他的责任。到底也养到他这么大了,要是他好好儿成了个人,此刻连媳妇都讨了进来了,将来抱头送终还得要仰仗他咧,也曾几番示意于湘老七,无奈湘老七假作不知,只说娘在病中别再给她气受了,他要一来,又扰得合家不宁。其实在这个紧要关头,湖老七决不能让蒋保根来,并且也决不让蒋保根知道他娘病重。因为湘老七的娘世代娼家,以及买讨人嫁出去,二次翻腾,手里也有一万多。湘老七所以要和她娘同住,嫁人也要把娘一同带去,表而是孝顺她的娘,里面就是舍不得娘有这许多老私房。而且娘有多少东西她都知道,是平时留心了的,再也逃不了她女儿的眼睛。湘老七的娘恨他女儿监视,也常偷偷藏藏,无奈女儿比她厉害,总会知道。就是那个儿子太不争气,是个下流种子,湘老七的娘久已有心要给儿子讨一房媳妇,说我年纪也老了,身体也不好,但得抱个孙子死也瞑目。湘老七阳为赞成阴实破坏。本来像蒋保根这样的一位宝货,谁肯把女儿给他?湘老七却还在里头作梗,高不辏低不就,故意的选择很苛,就此蹉跎下去。直到后来蒋保根偷了东西,驱逐出门,配亲一件事也就谈到此了。这皆是湘老七的深心作用。

后来把蒋保根驱逐出门,在他娘的意思,还盼望湖老七说几句好话,把他仍旧做好作歹招了进来,只说娘是决定把你驱逐了,是大家劝了才把你招进来,也有一个下场势。无奈湖老七却佯佯不睬。可是偷的是湘老七的东西,她既没有一种表示,只得隐忍罢了。湘老七在他娘病重的时候早有种种预备,及至一断气,她就老实不客气一鼓而擒之,仅余粗黄物件和两只旧箱子。一切筹备了个完全,方教人去找他兄弟。这时已经在下午四五点钟了,蒋保根正在黑甜乡里和一个旧相识的野鸡情投意合的当儿,忽然被人拖了起来。说你的娘死了,他们来找你了。蒋保根起初还没听清楚,征怔愕愕的竖了起来,还怪人家惊破他的好梦咧。后来人家又给他说:“你的娘已经死了。他们来找你去抱头送终,你快去吧。”蒋保很方才听明山,不觉又惊又喜,便衣服也不及穿好,直奔石家而来。见他母亲直挺挺的一个枯瘦尸首,已翻出来横在一个板门上,便抚着尸体号了儿声。大家都说到底是母子天性,心肠软的人也有帮着他垂泪的。哭完以后就责问他:阿姊:“为什么在娘病中不来通知我?我也得回家服侍她老人家几天,我也得送送她的终。”湘老七摆着手道:“罢,

罢。你别再说这话了。娘在病里的时候,我几次三番的说把你找来。他老人家提起了你的名字就发火,她恨得你什么似的,她说忙什么?等我死了你们再去找他。一时又喘不过气来,好容易给她揉胸捶背才回过气儿来。你也知道她这病是受不得气的,她一说着你便生起气来,谁敢还提你呢?而且我也曾经悄悄的到那个燕子窠里来找你,恰巧你又不在那里。这一回我还捏着一把汗咧,只怕你又不在那里,那连她老人家抱头也没有人咧。”蒋保根道:“我天天在那里,怎么说我不在这里呢?请问是哪一天?”湘老七道:“日子我却记不得了。总是有一天早晨,也不过十点来钟。那天娘喘得厥了过去,鸦片烟也吃不进,我们都是一夜天没困,我想起你来,你也可以来陪陪夜。谁知派了人去找你,说你一夜天不曾回来。那人还寄了一个口信,说叫他们等你回来的时候告诉你。他们可和你说了?”蒋保根道:“他们何尝和我说过。”湘老七道:这可知你那天没有回来是真的了。娘的这一次病里用的钱也不少,医生一天就是好几个,还有种种外修理补,你姐夫还贴了钱不少咧。

正是:劳苦谁教为螺赢,辛勤空自负螟蛉。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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