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怎么不可以用呢?”
石老头子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去胡闹。可怜湘老七的娘家没有什么人,虽然她娘还有几个老姊妹,她们的境况都比湘老七坏。一则湘老七自以为嫁了人,平日不和她们来往了;二则她们自己也不高兴来,却嫌湘老七母女两人待人太吝啬,所以送丧的女人除了湘老七以外,一个人也没有。幸亏湘老七的姊妹多,说我娘面上没有人了,到明天极盛的仪仗后面却没有送丧的人,似乎太没有面子。我已雇了许多汽车马车,请你们大家来捧捧场面。这许多姊妹平日觉得常常到湘老七家里,夜饭也扰她儿顿,此刻她请我们送丧,难道就好拒绝吗?这时他们便和吃喜酒一般,大家打扮得齐齐整整素素净净,到湘老七家去送丧。
且说澜老七的娘出殡的那一天,恰巧是个礼拜日。她的报丧条子到处乱飞,连秀宝那里也送了一张;上面却只有一张红签条,写的是柳逢春少爷陆秀宝小姐,可谓不伦不类。后来湘老七又叫人打了一个电话来,意思也要教秀宝去送丧。秀宝本想要去,但是自己觉得这个肚子大了,有些儿不好意思。其实那时候也不过三个月的身孕,要是不说穿人家也看不出,只因为她自己疑心了这肚子,觉得越看越大,只得说我实在有病,不能来了,但柳少谷是必来的。劝劝七阿姐不要太悲苦,不要哭得太厉害,自己身体也要紧的。过一天我再来望她。
那天秀宝就催促小柳到湘老七家里吊孝帮忙。小柳起初还不肯去,秀宝说:“你这个人怎么如此的?这不为我面上,是为你的姑丈面上,你也该去磕一个头,帮帮忙。将来你仰仗姑丈的事很多咧。”小柳方始去了。湘老七甚为感激,因为女客有了,男客还是很少。这天小柳去帮了一天的忙,石牌楼也赞他很灵活。虽然秀宝没有去,女客送丧的已有十一人之多,一个个打扮得淡妆素服,大出风头。她们穿的白衣白裙都是身材紧窄,十分飘逸;人家瞧了不是《白蛇传》里的白娘娘,便是《蝴蝶梦》里的庄子夫人;坐在送丧的马车里,只是叽叽呱呱的笑。这一天湘老七的娘出殡特为工部局里领了照会,行经大马路。大家说看大出丧啊!大出丧啊!大家以为不是前清尚书阁老的太夫人,也是民国总理总长的老太太,及至在功布里把这位蒋保根张了一张,说只有一位少爷,年纪还轻咧。这位老太太真是好福气。一路看到出丧的人很为拥挤,路上有两位先生却在那里谈论。一位先生道:“现在上海滩上大出丧也太多了,不论阿猫阿狗都是大出丧。前天某宅有位公子,因为他的一个心爱的姨太太在堂子里讨了来不到两年就死了,也是大出丧。这就不该了。像这位老太太年高德劭,那就应该生荣死哀一下子了。也不知是守节抚孤,也不知是教子成名,才得死后有这个荣显。你不见他的盛灯上是写着蒋府,不知是哪一家蒋府。”一位光生道:“现在只要有几个钱,谁也不能大出丧?你不瞧见吗,当色打听的也可以大出丧,当白相人的也可以大出丧,这一家也不知是什么路数。但是我却赞成大出丧,”那位先生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位先生道:“你有所不知,每一次大出丧揣旗打伞的就要用不少人,这班小瘪三叫花子就有事做,一天也可以得到几个铜板,聊以果腹。”
不路人谈论,且说湘老七的娘的灵柩暂厝新闻路平汇公所,是每年出几十块钱一个很优异的地方,原来上海地方不但是活人住的地方贵,就是死人住的地方也随之而贵,不但是那个市场热闹之区有人满之忧,那各公所各会馆也早已有了尸满之忧,因此上海的一班长袖善舞的商人,知道有一种求过于供,应该做一种投机事业,便开了不少的私人旅馆,倒也很可发财。你想这活人旅馆一间屋子里只能容一个人,或者多至两个人;那死人旅馆一间屋子里就可以容多少的死人。活人还有种种应用的器具和一切的动作,如吃饭、睡觉、洗澡、下厨之类;死人是一动不动的在那里,也不会糟蹋你房主人屋子,这是何等安静的房客啊!活人欠了房租,房主人也把他驱逐出去,他们却要抗议;死人欠了房租,起初也追追那死人的亲属,倘然那亲属置之不理,也就老实不客气杠棒绳索把那死人连他附身的棺木竟抬到义阡上去了。因此这几年来,上海地方什么公所什么会馆开得不少,细考他的究竟都是死人旅馆,专门造了房子给死人住的。象平江公所便是一种高等的死人旅馆,宛如活人住的东亚、大东、一品香、远东之类。
闲文少叙,且说湘老七的娘出殡到平江公所,十分热闹,连路祭也有好几处,都是湘老七捐资托人办的。可谓盛极一时。到得回吉以后,湘老七便给他兄弟开谈判。说他娘连年以来也都是空的了,稍微有点首饰,病中用去一半,丧中用去一半。就是你姐夫也贴得不少,我是没有钱的,但是这一番也把一副钻镯兑了四五百块钱贴在里头用了。
蒋保根道:“我记得娘有一笔款子交付姐夫存庄生息。从前有个折子,藏青色的面,还贴上金纸,上面写着蒋太记三个字咧。”湘老七鼻子里冷笑了一声道:“此刻还有吗?早就用完了。这是一个活存的转折,老太太今天也取一百,明天也拿二百,你道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吗?现在姐夫说他垫的钱也不要你还了,我用去的钱看娘面上我也不算了。还剩有三百几十块钱,儿只箱子里自从她死后我也没有开过,不知她还有什么东西。我把钥匙都交给你,你自己去看罢。倘若娘还有什么首饰以及私房,那是你的造化了。”蒋保根起初听得姐夫垫了多少,阿姐又用了多少,好像要向他紫欠一般,后来听得他阿姐说出还有三百几十块钱多,他心里先自一定。他想,我成百的洋钱久已没有看见过了,现在居然有三百几十块钱,当然可以好好儿的一用。还有娘的箱笼物件,里面也不知有多少,就是没有私房,至少也值一千多块钱。那就不够我几个月的浪费吗?他嘴里不说,心里却打这个主意。湘老七又道:“不过,我有一句话要给你说,从前因为娘没有死,你姐夫讨我的时候预先说定了的,我只有一个母亲要住在一块儿的。有约在先,他也不敢说什么。如今娘已死了,情形与前不同。你又不争气,从前做出这个事来,我是是要争气的人,他们屋里的人都是狗眼看人低,动不动就说我们是堂子里出身的人,再要落一些什么在他们眼睛里,更要给他们一个嘲笑的资料咧。我劝你另外租一间房子,把老太太的东西都搬了去。最好做了一个亲,男勤俭女做起人家来,我们姓蒋的祖宗魏饭也有了,何必要依傍人家呢?”蒋保根道:“搬出去就搬出去好咧,省得以后多噜苏。”其实蒋保根也情愿搬出去,他的意思是一种不长进的意思。他想,住在一起倒被他们监视着,有种种的不方便;不住在一处,我要怎样便怎样,可不是自由的多吗?湘老七道:“那么你倘然要搬出去的,快些儿去看房子,愈快愈好。等老太断了七座台,就移到新屋里去了。”这时蒋保根把他娘的箱子只只打开,哪里有什么私房、什么首饰,连几件值钱细毛皮货也没有了,只留着几件老羊皮衣服,有皮无毛的灰鼠、不值钱的珠皮及假银鼠倒也有几件,此外都是那些古董衣服。却发现了一只拜匣,蒋保根很为欢喜,以为拜匣里总有什么东西了,开出来却见有几张钱已付清的存折,人已死过的借据,最后捡着一张自己的卖身文契,其余虽然有些破坏断折的东西,没有一样可以值钱的。蒋保根自然有些失望,幸亏他的欲望不大,就是这三百多块钱几只破箱子也似出于意外的一般。居然也看了人家一间客堂楼,把那东西搬了过去。自己还是天天到那燕子窠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