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话时,小柳已经从学堂里回来了。婉珍从前来过,也已经认得。他们打断话头,便讲到别的地方去。婉珍道:“柳先生真规矩,出去白相也不去。”小柳道:“到了学堂里、回来还要预备预备明天的功课,没有工夫出去了。”秀宝笑道:“他还怕明天背不出书,先生打手心咧。”婉珍也笑道:“好乖乖的读书官人。”他们说笑了一会。婉珍问秀宝道:“你也不出去吗?从前你是很高兴的,如今也好像换了一个人咧。”秀宝道:“现在我更不高兴出去了,凸着个肚子似汉钟离一般,人还没有到肚皮先到了。我们从前不是在游戏场里常常瞧见人家差不多快要十月满足的身孕了,还是摔着个肚皮到处乱跑。我说这很危险,倘然一阵肚子痛,来不及回去这可怎么办呢?”婉珍道:“你是一点也瞧不出呀,究竟月份还小,倘然不说穿再也不留心。你穿了一件旗袍好了,不是隐藏得多吗?”秀宝道:“算了罢,既然要出去就用不着隐藏了。我最看不得那些女人,又是自己贪着玩,又觉得那肚皮难看,把两只手伸在她衣里装作没事人儿,这个样子怪难看。”婉珍道:“如此说来用八轿也抬你不出去了。我们几时约了人来打小麻雀。”秀宝道:“这倒好。多约几个小姊妹来。”婉珍坐了一会,也就去了。
且说柳逢春和秀宝识性同居以来,甚为相得。秀宝把小柳简直当一个小孩子看待,家里买了一辆包车,用了一个车夫,每天早晨送小柳上学。秀宝是起得迟的,要十一点钟才起来。小柳九点钟要上课,八点半钟须得起身,有时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要想赖学,秀宝反而催促他说:“我的乖乖,快起来到学堂。你要不去,我就不给你好了。上好了课晚上回来吃点心。”似哄孩子一般哄了去咧。到四五点钟放学的时候,又派包车去接他,比了人家严父兄管束子弟更加厉害。如此者日以为常。那小柳的姑母是一位念佛的老太太,她对于这位侄儿子本也不甚注意,加上小柳对于这位姑母更是远洒洒的,还不及对于湘老七这位小姑母的亲切,只知道小柳搬到学堂里去住了,她也就不问。至于石牌楼呢,他是“乌龟吃了游火虫——胸中烁亮”。可是有句老话头,叫做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他在自己家里只好做作不知,也算他住在学堂里。到了湘老七那里,也常常和湘老七说这是个不了之局啊;可是石牌楼却是怕湘老七的,只要湘老七喉咙一响,他就不敢说什么咧。湘老七说,这事不能怪我呀。小柳到这里来是你自己教他来的;他和秀宝要好,我一个年纪轻轻的人,又不是他嫡亲的什么姑母,客客气气的难道好干涉他吗?他自己嫡嫡亲亲的姑母为甚的不管管他呢?况且这件事我并没有多一张嘴,你不信叫你自己的内侄来问问就知道了。石牌楼说我也不是怪你啊,不过将来这事很有些麻烦。他在家里已经配过了亲的,这一回到上海来他老头子又托我招呼他的,上次我到扬州去的当儿,又亲口和我说过。怎么托了你姑丈照应照应他的,得在上海轧了一个饼头?将来这话是要被他们说的了。要是他和秀宝两人不过暂时撮合容易拆开的那也就不管他了,横竖做亲总要到扬州去的;现在听得你们说又是十分要好,只怕将来要生出问题来啊。湘老七道:“这也不能怪别人。既然如此,就不该放他到上海来。这么大的孩子,脚生在他自己身上,便是姑丈也难管他。他们说起来,你就说我到扬州芜湖去了多么久,谁能跟了他跑呢?”糊老七的口才便给,石牌楼哪里说得过她?因此被她顶住,也就不了。
恰巧那时候湘老七家中又出了一件事。你道是什么?原来湘老七的娘在湘老七家里故世了。本来她是个气喘病,也已病了好久,平日之间就把那鸦片烟吊住;到了后来,病日益深,鸦片烟也吊不住了。初起的时候,湘老七的娘不肯延医吃药,为的是舍不得钱;看看那病越发沉重了,仗湘老七做主,一天几个医生,什么张龙朋咧、夏应堂咧、又是唐乃安咧、江逢治咧,闹得落花流水,各人开各人的方子,各人说各人自己的方子对,人家的方子不对,弄得湘老七这时不得主意。她想,万不能把这五六个医生所开的汤药、丸药、药水、药粉都给那病人吃,又不能把每天几十块钱所请的医生概不吃他的药。她到了没有法子的当儿,想出一个法子来:她把今天所请的医生一个个写了他的姓,做成阄子,当空点了香烛,拈着阄子是随便吃谁的药。可是这药吃下去也没甚大效验。俗话说得好;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许多人说,外修理补:一面吃药,一面也看看他有什么年灾月晦,丢掉几个晦气铜钱也就好了。湘老七当然也相信这话,便去请教大马路的吴鉴光。吴鉴光判断下来是要禳星礼斗解天饷。许多使费人家也弄不清楚,一齐包给吴鉴光去办。又有什么借寿的名目,不知要花多少钱可以借寿一纪。石牌楼也让他们去闹,横竖那老太婆自己有钱,也花不到石牌楼身上。谁知正在人马乱调的时候,湘老七的娘一口气回不过来,已是死了。湘老七是哭得死去活来,一面又叫人去寻她的兄弟。原来湘老七的娘除生了湘老七之外,也还有两个儿子。第一个儿子也不是自己生的,是一个饼头带来的、讨了一房媳妇便是唤做新嫂嫂。不想这儿子早已死了,后来新嫂嫂也另外嫁了一个人。那个小儿子外面都称她自己生的,其实装了假肚,出钱向江北人买来的。在那时候湘老七的娘娶了一个人,预备和他做长久夫妻,所以领了这个小孩子。后来那人渐渐儿整脚了,湘老七的娘也便弃之如遗,起初还在当烟馆伙计,如今竟不知所终。起初骗那小孩子原是说自己养的,到后来孩子大了,也瞒不过了,知道是买来的。从前湘老七的娘还是开着堂子,那小孩子也就住在堂子里,耳濡目染,在堂子里得了无数的良好教育:耳所闻无非淫荡之声,目所见尽是妖冶之态。不但如此,而且日夕所耳提面命的不是烧汤阿叔,便是乌龟老爹。虽然也读过几年书,书包早丢在咸菜缸里了。湘老七的娘那时一天到晚正在计算这一个月里做了多少花头,今天晚上出了多少局,哪里顾到她那个养儿。这小孩子只知有母不知有父,虽然是追溯从前推测后来也有了不少的老子,却都是未能确定,姑且认了湘老七的娘最先嫁过的一个男人姓了蒋后来湘老七的娘因此也有人叫她蒋太太的——这位公子就叫做蒋保根。湖老七嫁的时候和石牌楼是有一个交换条件的:一母一弟要跟了过来,不然还不肯嫁你这么一个老头子咧。石牌楼也打听得湘老七的娘很有几个钱,一口应承。依着湘老七的意思简直要教那老头子呼她为岳母,执了半子之礼;那个老太婆倒自知分量,切劝女儿不可,说石老爷还比我大七八岁年纪咧,况且他是做官做府的人,你要叫他这样可不是折了我的寿吗?
正是:枯杨漫说能生枝,老树由来亦着花。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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