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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痛失人财痴郎思玉貌眷怀身世怨女结珠胎

咧。”陈老六道:“我身边哪有图章?”

沈宝生道:“那就打个指印罢。”陈老六还待支吾,却被沈宝生握着他手在他砚台的余墨上一撤,再在借据上捺了一个指印。那人将借据收起后,见陈老六右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个金刚钻的戒指,说:“你把这戒指押在这里。”陈老六道:“这戒指也不值一千块钱的,何必做抵押呢?”那人也不顾陈老六肯不肯,捋下来向自己手指上一套。说:“借此光辉光辉。”便即开了房门,让陈老穴出去,说道:“请罢。这一次便宜了你。以后当心点:吊膀子不可这样的造次。把钱预备好了,明后天再见。”陈老六穿了长衫,急急忙忙的下去,好似逃出了鬼门关,拾了一条性命回来。到马路上寻着了自己的汽车,只见阿荣一个人在车厢里打盹。陈老六把他推醒了说:“快起来,回去了。”阿荣揉着眼说:“六少爷,不到别处去吗?”看一看他手上的表,刚才一点钟敲过。

陈老六道:“回去,回去。”阿荣暗想:今天怎么回去得早?到了家里,龙小姐还没有睡好,把一盏绿壳罩的电灯携在床横头夜壶箱上,自己疊高了两个十字布绣成紅牡丹花的枕头,在床上看那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离婚问题号》。见陈老六回来了,便道:“哎呀!明天要西天出太阳咧。”陈老六道:“怎么?”龙小姐道:“难得这般早回来啊。”陈老六道:“头里痛,身上不舒服。”龙小姐道:“怪道呢。我说怎么回来得这般早。要是头里不痛也未必就背回来咧。”陈老六也不和她多说,心上一百个不高兴,便自去睡覺;只是咳聲叹气。龙小姐说:“怎么样?要吃一些阿司匹林罢。”他也不答应。

到了第二天,睡到两点钟起来。问有人来寻我吗?说是没有。他便到总会里去了,那天吴百晓也没有来。人家约他打牌,他也不打,约他挖花,他也不挖,只是拿了一张报纸翻来覆去的看;可是那个心完全不在报纸上。他想,这事要告诉吴百曉吗,只是一件丢丑的事。人家还说陈老六是个老白相,怎么还会上了这个仙人跳。告诉他们也没甚益处,反而教他们多一个嘲笑的资料,还是不要说了罢。又想那金四小姐何等可爱的人,却不想是一个这样狠毒的女人,或者她也是出于无可奈何,这个他的男人从汉口刚回来也未可知。又想,这情形不对,一定是串通的。以后碰着了,我倒要问问她:起先怎么同我好过来?陈老六一会兒又想到卡德路,心想,金嫒难道不晓得金老四有男人没有男人?怎么不弄弄清楚教我吃这么大亏。回头一想也不能怪她,她早先就说过不知道她有人无人,是我们一定要她玉成其事,本来在她那里聚会,自然由她那里担责任,也不至于出毛病。现在不在她那里开会而且又瞒过了她,要是去质问他,反被她说笑一场,碰了一鼻子的灰可犯不着。正在自己悶想的当儿,总会里的茶房到楼上来说:“有人在底下看六少爷。”陈老六便问怎样打扮的人,茶房说了,又说到过公馆里,公馆里指引他来的。陈老六一听茶房所说的打扮,便知道是昨天晚上的那个主儿。便和茶房说:“教他明天晚上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公馆里也不必去了。”到第二天,陈老六把那五千块钱预备好了:打了一张庄票,出了两张支票。果然到那时候这位沈宝生先生来了。陈老六腑了他钱,收转那张借据,撕得一个粉碎。那人却非常客气,满面笑容的陈先生长陈先生短。又说前天得罪了你,很觉得对不起;不过大家是场面上人,一时落不下这个面子。陈老六又问他讨还那只金刚钴戒指,沈宝生道:“这只戒指我戴在手上被老四要了去咧。她说你曾经许过她的,她说戴在手上作个纪念。陈先生你既同她要好的,你也不在乎此,便送给她罢。你倘然一定要讨还的,你几时再到我们家来问老四自己讨去。”说着谢了谢,扬长而去。

看官们啊,我今不能不说明一番。你道这沈宝生是何人?却是一个汽车尖,金四小姐和他认识的已有一年多了。那金四小姐何人?却是一个高等淌白。他们两人高张迷魂阵,陷害了上海的青年也不少,但是没有陈老六这一番的大。吴百晓、婉珍、金媛都是串通一气的人。事后吴百晓、婉珍、金媛分了一千多块钱,沈宝生独得三千多块钱,金四小姐除了从前陈老六给她的钱外,得了一枚金刚钻戒指。沈宝生因此买了三辆旧汽车,开了一个汽车行。也是他狗运亨通,连年发财,后来开了大汽车行,做了长途汽车公司董事。到民国廿四年直做到上海总商会的总董。

此是后话,按下不提。且说陈老六这一件事自以为没人知道,可是知道的人已是不少。那一天婉珍来访秀宝,便把这事告诉她。秀宝道:“阿弥陀佛,活该。他有钱的人,不敲他几个出来也是呆人。”婉珍便问你们这位柳少爷呢?秀宝道:“他到学堂里去了。”婉珍道:“你现在倒好了,一心一意的跟着他,不比我们东飘西泊。”秀宝道:“也没有什么好处,这种都是叫做孽缘。我是度一天是一天,丈二的灯台——照不到后面。现在而且弄僵了,出门也不大出门咧。”说着脸儿一红,向婉珍微微一笑。婉珍道:“嗄!我知道了,你不是有了喜吗。我走进来时已见你肚子高高的,因为你本来是小小肚子,没有敢问你。果然是有孕了,应该向你道喜。”秀宝道:“还有什么喜道咧,我心里只发愁。要讲小柳的为人,他自然比陈老六要好得多,而且是容易打发,又随便什么事吃得住他。教他今天不许出去,他再也不敢歪一崴脚;教他今天五点钟要回家,他不敢过五点半钟。所有吃东西穿衣服都是我给他管理。说一句不怕羞的笑话——横竖婉珍姐是自家姊妹——儿子听娘的话也不过如此。我心里不高兴的时候,骂他几句就骂他几句,也从不回嘴。我的脾气是如此的:要是没有人给我顶山头,一会儿就没有事,也便给人家好了。要用小柳的钱,我也不想,那可不比陈老六,有多少要敲他多少。他们在上海有家字号可以拿钱,却是规定的,每月至多只能用一百块钱;但是他有一样好处,拿了钱都交给我,自己要用钱反而向我来取,就这一点上可见他的老实。其实一个男人在上海这个繁华地方,虽然现在还是当学生,到底也要用几个钱,我倒叫他多拿几个钱去用用,他至多身边不过十块八块,这也算难得的了。但是一百块钱一月到底是不够用的,房钱、伙食、工钱、电灯、电话,婉珍姐你是晓得我的,我最喜欢做衣裳,有新出的衣料我总要做几件,我自己喜欢做衣裳,我还喜欢给人家做衣裳,小柳的衣裳却是扬州式的,土头土脑,我一概都给他重新做起来,

自然愈加不够了。只要大家投机,教我贴些我倒也愿意的。只是有一件一一”婉珍道:“照你如此说,再称心也没有了,就是钱不够用,要你贴些,你又是说很愿意,况你也不是贴不起的,便是你们那位柳先生也不是没有钱的,因为他在学生时代,限制他的用钱也是应该的。你还有什么不称心?”秀宝道:“我说出来你就明白了,我起初也是糊里糊涂。他原来在扬州已经配过亲的了,此地这个局面家里完全不知道的;他对于家里只说是住在学堂里,他家里的来信不是寄在学堂里便是寄在他姑丈石家。那天我见他蹙着眉头一脸的上心事样子,始而问他,他不肯说,后来用话骗他,他才说出来:家里有信来要给他做亲,已经拣了十月十三日吉期。你想这事怎么办?”婉珍道:“啊呀!你当初没有知道他配过亲吗?”秀宝道:“当初我就是没有注意到此,大家在很热的时候,他自然不肯说,我也没有问。还有一个原因,那时正和陈老六争气的当儿,陈老六的事情刚完结,他便来一淡,也并没有计算到长久的事情。你想陈老六这样的郑重其事租那小房子,一拆也就拆开了,何况他是来凑现成的。谁知他倒不比陈老六,黏胶粘麻雀粘就粘牢了,湿手捏了干麦粉-洒也洒不脱。陈老六是到后来我心里简直恨他,他不来我并不想,他来拆开来我心里一点没有什么。小柳却不然,况且现在肚子又有了孕,我决不让他去的,他也发誓赌咒决不回去做亲;可是他这个人是很嫩的,只怕他拗不过他家里人的意思。我们现在倒不是成了个私窠子了吗?”婉珍道:“这种事到底是在本人,本人不愿意回去的,爷娘到底做不动他的主,况且你们柳先生到底也不是个小孩子了。人家做了好几年亲,忽然之间离婚的也不知多少,何况没有做亲,不过是配亲罢了。在这时候爷娘做主配了亲不算数的也不知有多少。你也不必忧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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