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下午四点钟以后,陈老六到了总会里。便打一个电话到卡德路,是金媛的声音来接了。问是谁,陈老六说道:“我姓陈。”金媛道:“可是六少爷吗?你快来。”陈老六道:“那个人来没有来?”金媛道:“来了。你快些来,电话里不好讲的。”陈老六那时便挂断了电话,走出电话间。吴百晓道:“怎么样?”陈老六道:“人在哪里。叫我就去。”吴百晓道:“好了,成功了。”陈老六道:“我和你同去好不好?”吴百晓笑道:“我去干吗?给你们打更不成?到这时候可就用不着我了。你快去吧,瞬息千变,别教她等着心焦先自走了,又多麻烦。”陈老六那时急急忙忙坐了自己的汽车,便到卡德路来。到了成衣铺,金媛接着到了楼上另外一间屋子里。她说:“金四小姐来了,在我房里。你的事我约略同她说了,她有些愿意,但是有许多话非和你当面说不可。以后的事我可不管了。”陈老六道:“那么要送她多少钱呢?”金媛道:“那倒随便,一百二百都可以使得,各人的面子。”陈老六道:“我身边带着钱不多,只有一百几十块钱。怎么办呢?”金媛道:“你六少爷人家还不相信你吗?你只说一句话人家就相信咧。”陈老六道:“那么我就送她二百块钱吧,请你和她说一声。你的媒人钱在外。”金媛道:“笑话咧,我决计不要。”这时金媛便把陈老六领到她房里。果然金四小姐在里面。趁空儿金媛就溜了出来,让他们两人在房里讲话。这当然一句秘密的话儿,无人知道。到第二天,陈老六送了钱去;又约着在那里聚会。临别的时候,约定过了三天再在那里会面。每逢陈老六到卡德路,的确没有碰到第二个女人,偶然有一两个娘姨大姐在那里催衣服却是有的。他一想起金媛的话果然不差,大概都是他们自己约定到这里来的,或者事后不对,他们都是夜里来的,白天来的似乎不好,我们又何妨夜里来呢?到了第三天上,又约在卡德路聚会了。金四小姐和陈老六说道:“我们不要在这里聚会了,金媛这个人她非常心狠,你给我的钱却是四六拆,我只到手六成,她却拆了四成去。好在我倒并不在乎钱,既然大家是要好的,我要钱用不好问你要吗?”陈老六道:“那人也岂有此理。我另外给了她谢意,她怎么还拆了你四成?”金四小姐道:“这个话也不要说了。以后我们不要到这里来了,你到我家里来罢。也不必一定时刻,随便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或者夜里来了,你就不回去也可以使得,岂不舒服些?但是这句话你不能告诉金媛,告诉了她,她一定阻挡你。因为到了我家里去,她的砖头没有了,而且以后也不能敲你的竹杠。”陈老六道:“那是极好了。”当时便约定了后天的夜里九点钟到她家里去。金四小姐道:“我的房在一个亭子间里,亭子间的下面就是某某里的第三弄。你走后门进,直上扶梯,我的房正对着扶梯,不必问信。”
陈老六道:“这后门是第几家?碰差了门,走到别人家去,这可不是玩的。”金四小姐道:“你真是个怯哥儿。我们的后门是第四家,有一扇倭门,后门上还贴着‘金宅后门’四个字的红条子。你若再不放心,你只在弄堂里拍两回手,我自会开窗来答应你。”陈老六道:“那就很好。”到了第三天,陈老六就来赴约。把自己的汽车远远的停在马路上,到了弄堂里找到第三弄,他就如法炮制拍起手来。只听上面呀的一声开了半扇窗,露出一个雪白面孔说道:“后门没有闩好,你推进来沈是了。”陈老六那种偷偷摸摸的事情从来没有做过,现在觉得很有意味,因想所以人家说“饼不如偷”。陈老六本来胆子很小的,现在却大起来了。推了推后门,果然没有闩好,里面也没有人,只点着一盏暗沉沉的壁灯;摸到扶梯边,却见眼前一亮。原来扶梯上面有一盏电灯,是上面有人开了机关,所以亮起来了。陈老六走到半扶梯,却见金四小姐已在扶梯头上含笑相迎。及至他走上扶梯,一把抓住轻轻的拉到自己房间里。陈老六举目一瞧,虽没有卡德路金媛房间里的作焕,却也清清爽爽。陈老六却高声讲话,金四小姐给他摇手说轻点轻点。陈老六愕然道:“这是什么缘故呀?”金四小姐道:“不是别的缘故、我们这里有同居住的人,虽然大家不管大家的事,可是我一向是很规矩的,被人家知道了有些难为情。”陈老六道:“那么你家里还有人吗?”金四小姐道:“怎么没有人?我还有娘、有阿哥,他们都不在这里。”陈老六道:“我听得人说你是配了亲离婚的,可有这事?”金四小姐板起脸来道:“谁告诉你这些话?嚼舌头根的!不瞒你说,我们也是好出身,因为一则父亲故世了,家况艰窘;二则我自己喜欢白相,所以被人看轻了。你倘然不喜欢我的,你尽管不要来。查三问四做什么?”这么一来,吓得陈老六连忙招陪说:“我不好,我不问就是了。”至此金四小姐便转怒为喜。陈老六这一天在那里绸缪到两点钟回去。又约了后会的日子,那后会的日子,陈老六便要求住在这里夜里不回去了。金四小姐起初不答应,说是你夜里出去,横竖同居的人家都困静了,没人看见。住了一夜,早晨出去,大白天如何走得出?无奈陈老六再三要求,强而后可,到了那天,陈老六握到夜里十一点钟来了,自然是驾轻就熟,和上一次一样。不过这一回后门是已经闩好的了,是一个小丫头来开的;金四小姐也没有到扶梯头上来迎接他。走到房里只见金四小姐一个人在房里弄骨牌,打五关要子,也不起立相迎;和她说话爱理不理的,蹙紧了眉毛好似有什么心事。
陈老六百般知趣,金四小姐也收起骨牌闲谈了一阵子。陈老六这时老实不客气的便要想睡了,金四小姐道:“你先睡吧。我洗脸漱口还有好多工夫咧。”陈老六便脱了衣服鞋袜,把叠在旁边的一幅湖色熟啰的夹被向身上一兜,手里握着半根雪茄烟。正在得意,忽听见房门呀的一声开了,走进一个男人来。身上穿一袭黑丝光哔叽的长衫,里面露出浅灰色华丝葛的大脚管裤子,黑丝袜、白帆布的鞋子,深得全遮没了脚背,头上一顶白哔叽的打鸟帽子;到了房里,在近床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了,把白哔叽帽子执在手中,露出他似鸭屁股一般的头发来;其人年纪约在三十多岁,一袭三角服,满脸的内相。先向陈老六点了点头道:“贵姓刷?”陈老六见他进来时先有点诧异,因为他在外面白相女人一向是人家奉承他惯的,他也不甚在意。陈老六想,这一定是金四小姐家里的什么人,不过瞧这样子却估不定他是上等人或是下等人,倒好像是唱戏的模样;但看他那大落落的神情,当然当他是个上等人了。瞧那金四小姐却还立在面汤台之侧,便胆子放大了一些,随口答应了:“我姓陈。”那人又笑嘻嘻的问道:“府上住在哪里?”陈老六心中就厌烦了,便不高兴把真地址告诉他,说就在这里。那人也不追问,又说今日天气很好啊。陈老六觉得那种没要紧的话去说他做什么,而且人家正要睡觉,他忽来打岔,未免太不知趣。但是向那边一望,不知何时金四小姐已走出房外去了。这时陈老六心里有些慌,连忙从床上坐起来。只见那人仍是很客气,向陈老六道:“陈先生,你别怪我来得鲁莽,有件事和你评评理。”说着走过去把那房门锁了。陈老六这时方知道有些儿不妙,拖上鞋子想找长杉。那人道:“莫慌。陈先生,门是已经锁了。我们讲几句话来。想你还不认得我咧,我姓沈,号宝生,老四是我的女人。我今天方从汉口回来,老四承蒙你陈先生照应,再好是没有的了。不过,我沈宝生穷虽穷,还不至于教家主婆去卖身体。这个绿帽子我不戴,这个乌龟我不做,这个臭名声传出去,我还在上海滩上做人吗?”说着在身边掏出一柄约有七寸长一寸半阔雪白闪亮的插子来,向桌子上一拍。说:“今天我和你拼了罢,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命,我也没脸再做人了,我也不要活了。但是我也不让你占了我的女人去。”你想陈六少爷自出娘胎何尝见过这种情形,早吓得舌头也僵了,身体便似筛糠一般在那里零碎动。说:“是她、她、她、她约我来的。”那人道:“好啊,她约你来就来,我现在约你一同去死,你也去啊!你是公馆里的少爷,你有钱又是年轻,所以女人欢喜你,约你来啊。可是恰巧我回来了,今天对不起你了。”那时起一只左手抓住陈老六一把胸脯,右手便到桌子上去摸那一把尖刀,却是还隔离着一二尺光景,便把陈老六向前扭。陈老六用力向后退,把摇篮里的气力都使出来了。
正是:从来绣闼多危地,自古红颜寓杀机。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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