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河背小说网 > 上海春秋 > 第二十一回 销金海上名士营商投玉溷中美人薄命

第二十一回 销金海上名士营商投玉溷中美人薄命

来洋洋洒洒推阐实业救国的道理,旁通曲鬯,头头是道。有的是主张开矿的。说中国藏富于地,最为可惜,程、发传单、大招股份,说得天花乱坠:几个发起人已认定股本四分之三了,留下四分之一给予人家,以示股份普及之意;又撰成了计划书,说将来如何赚钱如何获利,好似发财就在眼前;又想法子在上海的各报上登出新阳来,说某某矿务公司已经派了矿师到矿山去勘验了,那矿苗是怎样的旺,矿区是怎样的广,赶紧就要开采了;大家快快把资本集拢来罢。

这时沈继青是个有名人物,多少也要附些股份在内,不但是救国之举,而且个人也可以牟利。过了几天,又有民办铁路公司出现了,这更是冠冕堂皇的事业。你想中国一向是借债道路,丧失了不少主权,这个民营铁路公司出来,也挽回权利不少。沈继青也是个江苏绅士,自然要列名在内,还要自告奋勇到处去招股。有人说中国人民如许之多,就是一人出一块钱立刻可以凑齐四万万块钱,这是个救国的义举啊!连那些老太太们积蓄了几十年的私房也都倒了出来加入铁路股份,何况沈继青是个地方绅士、读书明理君子,怎么可以对此救国利己的事业漠然不顾?这个铁路股份沈继青就入了好几万。又过了几天,人家发起了一个书业公司,那又是沈继青上分费成,说这是提倡教育宣传文化的机关,他又入了好几万股子,就在那个公司里当了一名董事。又有人组织银行,需要请几个绅商界有名的人物做那发起人。沈继青虽然不是宦途中人物,却在绅商界认得的人物很多,而且在那个时候的沈继青居然是个实业家了,人家哪得不来请求他?这组织银行的事自然要他出来帮忙,非但要招他自己的股,而且要托他向那一班实业家去招股。这时候沈继青在上海名望是一天大一天了,可是那老太爷宦囊所积的十余万家私都已变成了股票,还觉不够,再把常熟的田卖去了好几百亩。而他的亲家翁杨买办却就在这时候认得。

且说这位杨买办,杨西斋,原籍是安徽人,住在上海倒也有好几年了,他的出身不太高贵,也有人说他从前跟了一个外国人当侍役的,不过这句话是他一个穷亲戚说出来的。这位穷亲戚何以揭他的痛疮?当然是借镜不遂,说出这话来就是借此泄愤罢了。杨西斋在那个时候还只好算一个小买办,不是十分很阔的人;可是他倒和一辈名流认得,因为杨西斋认得几位洋东,所以他们也有借重他之处。杨西斋却和沈继青最为莫逆,知道他老太爷在日是放过主考的人,沈继青也是江苏一位绅士。杨西斋凡是请客总有沈继青在座,在介绍的时候总要把沈继青的家世履历叙述一番,他似乎得交沈继青引以为荣。渐渐的沈继青也和他莫逆了,就是住在上海,沈继青是个公子哥儿,商界上事不大明白,一切都托杨西斋。杨西斋也招待得很殷勤。不想这一年沈继青的夫人故世了,只遗下碧连绿筠两个女儿。沈继青悼亡之余,愈加的常常到上海来。这时候因为久旷,而上海是个声色繁华之场,沈继青不免选色征歌,好在这个当儿也没有人加他的管束了。其时沈继青所办的实业便一一均告失败。

所有矿务公司上海的事务所设立了好久,用去钱倒不少,却是没有一些眉目。用重价请了外国的矿师到那矿山去查勘,始而说矿苗甚旺,继而又说不大好。那矿山周围的乡村中人瞧见那高鼻头绿眼睛的人常常出没此间,说是不好了,这是有了汉奸把中国地皮卖与外国人了。我们非设法对待不可,不然连我们那个村庄也不能保了。也不知道那矿务公司第几次激人去勘验时,那乡村上的人预先约会了的,把乱锣一敲,立刻齐集了几十个乡民,把个矿师困在垓心,大呼打你的洋鬼子1打你的洋鬼子!那个矿师无端的被乡人攒殴了一顿,狼狈而归。乡民却声这座山关系我们周围乡村的风水,不能开采。要是你们再派外国人来,我们非打死他不可。打死了,情愿合村人出来偿命,如此一闹,连探矿也停止进行。可是本来股额也不足,而且办事人也舞了弊,把那款项移到别处去了。至于那个民办铁路呢,直闹到如今也不曾开工,交出去的股款也没有收回之日。沈继青不但自己的数万块钱不能活动,还有从前向人家劝招的股,大家都抱怨他咧。还有一个书业公司,这是沈继青自己帮着经营的讵知起先就弄坏了——出版的书很少,先造了一座大房子,倒花上十几万块钱;因为这里头有个大股东,于他自己有益便如此主张的。你想,这么一来开销非常之大;进项一些也没有,安得而不失败?他组织的银行形势更坏了。上海办银行的还是那几只钱臧狮,他们开钱庄,赚钱是他们的,蚀本是东家的;要是有几个良心好一点的赚了钱分几个于东家,也要那个东家是内行才行。有人说在上海做当手、开钱庄宛如摊滥污牌九一般,钱都输光了,立起来的时候还要教东家来赎身咧。那时候沈继青在这家银行里,还算是个董事长,却被他那一个经理姓宋的,唤作宋光钱,朝也送夜也送,差不多都送完了。

而沈继青那时正迷恋上海一个红信人,终日在花天酒地中,杨西斋也常在一处给他从中撮合,沈继青更把杨西斋当作亲人一般。有一个时候,沈继青携着他两位小姐到上海来。杨西斋的夫人见了十分欢喜,送了不少的东西,就说要在两位小姐之中请求一位做她的儿媳。这时杨西斋的家业已经渐渐发展起来了,可是沈继青总觉得他是个暴发户,不是书香人家,便也含含糊糊的过去。不想沈继青的实业家连年失败,一年不如一年。他究竟是个读书人,哪里懂得上海地方的商情鬼蜮伎俩。不到几年,一败如灰。在上海讨的那位红,信人见他钱也没有了便赋了《诗经》上“逃之夭夭”而去。

大家见沈继青连年落魄,都是上了别人的当,但他到底是个世家名士,大家都劝他续了一根弦。这位续要的夫人是人家一位老小姐,嫁过来的时候已经二十八岁了,治家虽井井有条,可是不免流于严酷。第二年就举了一子,沈继青是没有过儿子的人,自然分外欢喜。可是那位继母对于前妻所生的两位小姐不甚有十分恩意,好在沈继青是新学中人,把两位女儿送往女学校读书,离开家中寄宿在学校里,就省了许多的事了。这一年沈继青的银行倒闭了。经理宋光镀挺吃官司。可是内幕中的钱已经弄得不少。他是绍兴人,把钱运往绍兴,过一两年后再想法子。上海的商界中人失信用不算一回事,数年以后可以卷土重来。就只沈继青几乎被他拖倒,这倒幸亏杨西斋一力帮忙,给他出主意、请外国律师、怎样的对付,别个股东有时还给他填上款子。沈继育在这患难之中自然感之切骨,直到事平以后杨西斋重申求婚的前请,沈继青当然要答应他了,因为碧筠比杨西斋的儿子却大了一岁,而绿筠还小了三岁,因此就把大小姐许配于他。又知道杨西斋近来在生意上十分得法,年年赚钱,而这少爷又是一个独生儿子,十分钟爱。女儿嫁过去将来绝不吃亏。

谁知百事完备了,天总留一个缺陷,就是那位新女婿是一位憨大:要是教他不开口,坐在那里也是一位文秀的青年,开出口来说不到三句话,便是傻话连篇了。你想沈碧筠是何等聪明漂亮的女子,却嫁了这么一个傻头傻脑的人,心中如何不气?起初是杨西斋不把儿子和沈继青见面,沈继青自从在上海办实业失败以后,也不大到上海来,却在北京混了几年。虽然也听得人家说起杨西斋的儿子不大聪颖,他反而说,聪明有什么好处?苏东坡诗里说的“惟愿孩儿愚且鲁”,聪明的子弟反是败家之子。好在杨西斋有家产,又就只有这个儿子,唯其不聪颖的儿子,倒有这个庸福。所以并不在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