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一天陈老六闹着回门的事,大家都忙乱不堪,而且有许多人在那里,不好说得。倘然说起了这事,大家一一宣传,不但李君美最怕难为情,大家要把他做个取笑的材料;而且今天沈绿筠是在女家吃喜酒的,再由龙小姐和她一说,也就更不好意思,倒说李君美这个人未免太成了个急色儿了,怎么瞧见不得漂亮的女人,一见了就要和她求婚:这似乎于态度上也不大好看。因此这一天李君美虽然和他大姊有商量之意,却还是含义未伸。因想忙不在一时,不妨过一天再说。
我就趁这当儿,也把沈绿筠的家世略叙一番。原来那位沈绿筠小姐的祖父是前清翰林,也曾放过几次主考;她的父亲也是一个举人,沈绿篇便是他第二个女儿;她的母亲已早逝世,现在的这位母亲却是一位继母。且说沈绿筠的父亲唤作沈继青,第一任夫人就生了沈绿筠姊妹两人。大姊沈碧筠早已嫁了人,不想那位姊丈却有些呆头呆脑,但是个富家子弟,家资是很为充足的。虽然也关在房里念书,不过是个名色而已。请了先生在家里教他的书,直到二十多岁教他做一百字的小论,却连个虚字也不通。他老子是个上海的巨商,说中国文本来不容易弄清楚的,既然他非所近,我们来请个洋文先生教他读洋文罢,便四十块钱一个月请了一位中西书院毕业的洋文先生教他读洋文。可怜二十六个字母足足教了四个多月还不曾认得清楚,常常把n读作u,p念作b。一年工夫把商务印书馆一本《华英初阶》颠而倒之念过了又重念,一读几天,那本《华英初阶》不是破碎便是丢失。后来他那位当差的赵贵因为常常要到棋盘街去买《华英初阶》,心想少爷横竖总要读的,便常常一两打的《华英初阶》放在家中。商务印书馆的柜上伙友还疑心他们家里开学堂咧,说可以特别折扣。赵贵说这是我们家里少爷读的,他们惊讶道:“你们家里有这许多少爷同时念《华英初阶》,简直可开一个英文学校了。”赵贵道;“实不相瞒,我们家里只有一位少爷,他每年要读你们的《华英初阶》五六十本呢。”那柜友笑道:“都像你们少谷那样读书,商务印书馆赶紧非再招五百万股本不可。这也不光是《华英初阶》咧,其余关于读外国书所用的东西也要添办一些,如铅笔石版之类。”赵贵道:“还用说吗?光是你们商务印书馆就做成了你们一两千块钱咧。外国字也不会写,金自来水笔就有了两支。石版不知买了多少,倘然不是今天破一方,明天碎一块,只怕可以用来铺成公馆里大天井中的方砖了。铅笔是各种颜色都有,各种样子都有。洋纸好开外国张簿店。橡皮是东一块西一块,大的像肥皂,小的象骨牌,连床上枕头边都是橡皮。那天打翻了几大瓶红墨水,连浴缸里的水也红了。后来一打听,原来闹成一个大笑话。”柜友道:“是个什么笑话?”赵贵道:“我们家里有两只狮子狗,一只是糙米色的,一只是雪白的。那一只雪白的是我们太太所心爱的,便把一只糙米色的给了我们少爷。谁知我们少爷玩了几天,他嫌那头糙米色的狮子狗颜色不好,他想特别一些,把它染成一只大红色的狮子狗。他那天关了浴室的门,把几瓶大瓶的红墨水倾在浴缸里开起大红染坊来了,捉了那只糙米色的狮子狗在浴缸里给它染色。你想那个狗肯随他摆布的吗?
便乱叫乱跳,刚染成了一半,那个狗便从他的手里逃出去。身上觉得不舒服,便到处乱跳乱跑。那红墨水可还没有干,地毡上、椅垫上以及上房的被褥上到处都染成一朵一朵的红梅花。狗脚迹倒也还好,我们老爷新做一件白狐皮袍子听说三百块钱咧,那个红色狮子狗就向白狐皮袍子上打了一个滚,白狐皮登时染成红狐皮。我们老爷怒极了,一打听知道是少爷闯的祸,提起戒方要打少爷。太太不答应,老夫妇又闹了一场。你道可笑不可笑?”赵贵说罢自去。
原来这位沈碧筠的夫家却是姓杨,一向做军装买办的。自从中国革命以来,南北两方面都要购买杀人的利器,他在那时候很赚了一笔钱,发了一注财,过后便趁着欧战的当儿兼做了颜料生意,便愈加发财了。虽然讨了五六位姨太太,
却只有这一位少爷是大太太所生的,其余姨太太一无所出。据说这位少爷也是他那位大太太东也烧香西也还愿,什么蒈陀、天竺、九华山、上方山各处去求得来的。一般亲戚中的舆论说是照着杨先生的平日行为不应该有儿子,幸亏他那位大太太心地慈善,一年工夫除却结交和尚以外便是施粥施米也要花钱不少,各省的赈灾多少也要捐些,所以修得这个儿子,只是有些呆气,然而已经不容易了。也有人说就是呆的好,这便是杨太太修得来的。你瞧瞧别家所谓聪明的子弟吗,都是败家之子,越聪明越靠不住,就是呆的好,倒反成了保家之子了。
正是:但愿吾儿融且鲁,无灾无害到公卿。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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