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的手没动,但他的呼吸停了。不是不喘气了,是不敢喘。怕一喘气,这个瞬间就碎了。
光丝小人从杯沿上探出头,看了虚无一眼,又缩回去。这次没有偷笑,它把脸埋进光球里,不看了。它也知道这个时刻不能被打扰。
“你怎么知道是我自己挣的?”虚无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云梦一个人听见。
“因为造神者不会擦墨迹。”云梦说,“投票投不出坐在桂花树下等我回来的人。”
虚无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云梦手背上还有之前被灵力屏障灼出的那道红印,没完全消退。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按在那道红印上,灵力缓缓渗出,将残余的灼伤彻底化去。
云梦没有躲,也没有道谢。她只是看着他做这些,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疼吗?”她问。
不是归墟之主那种“疼吗”,是妻子问丈夫。
虚无摇了摇头。
“不疼。”
云梦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
虚无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胸口那道裂缝里的东西不那么堵了。不是消失了,是被撑开了。撑开之后,那些堵着的东西有了流动的空间。他分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痛苦。
殿外,金小满第三次来了。这次她没带粥,带了一封信。信是洛清河写的,只有一句话:“天外宫要人,我去处理。你们别动。”
金小满把信放在屏障外面,用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她踮脚往里看了一眼,看到虚无和云梦还坐在石桌两边,手还握在一起。满地的金色花瓣被风卷起来,围着两人打转,没有一片落在他们身上。
她笑了笑,转身跑了。
虚无双殿的屋顶上,叶无道回来了。他蹲在屋脊上,手里多了一块桂花糕,不是金小满做的,是金煞走之前留在观测站厨房里的。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金煞那老头,粥熬得不咋地,桂花糕倒是做得还行。”
他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目光落在殿内那两道身影上。云梦和虚无还握着手,在说话。声音太小,他没听,也不需要用神识听。
叶无道从屋脊上站起来,看着落星谷的方向。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内的虚无听得清清楚楚。
“老虚,你说你打了万古的归墟是在打自己。那我打了这么多年的酱油,是不是也在打自己?”
虚无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云梦都看到了。
“他笑了。”云梦说。
“没。”虚无把嘴角压回去。
“笑了。”
“……没。”
光丝小人从杯沿上探出头,看了看虚无,又看了看云梦,然后从桌上滚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把自己埋进了花瓣堆里。
它笑得浑身发抖。
天边,重启钟声的第二道预警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沉闷的轰鸣,是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撕裂的声音。落星谷的方向,一道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光柱中夹杂着天外宫的灵力波动,还有一股更古老、更阴冷的气息。
旧日观测者。
叶无道站在屋顶上,看着那道黑色光柱,嘴角微微上扬。他伸出手,从袖子里捏出那朵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松手。桂花被风吹走,飘向落星谷的方向。
“钓鱼嘛,”他说,“饵下了,钩咬了,该收线了。”
他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双手揣进袖中,朝落星谷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虚无双殿内,虚无抬起头,看向殿外。云梦也抬起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天机珠猛地亮了一下。光丝小人从花瓣堆里爬出来,跑到殿门口,仰头看着远方那道黑色光柱。它的光丝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兴奋。
云梦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她把茶杯放下,看着虚无。
“他去了。”
“嗯。”
“你不去?”
虚无看着云梦的眼睛,过了很久,摇了摇头。
“他让我等。我就等。”
云梦没有问“他让你等你就等”这种话。因为她知道,虚无等的不只是叶无道,是他自己。
他等了一万年,等一个人告诉他,你不是器物。现在他等到了。他可以再等一会儿。
云梦把手伸过石桌,重新握住虚无的手。
“我陪你等。”
虚无双殿的桂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落在天机珠的珠面上,落在光丝小人的头顶上。
殿外,风沙停了。整个遗迹区域,陷入了万古以来最深的寂静。
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暴风雨已经来了,只是还没吹到他们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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