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树第四次开花的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落星谷那边就有了动静。
不是金煞找到了什么,是有人来找金煞了。三道人影从落星谷深处的雾气中走出来,穿着统一的墨青色长袍,胸前绣着一枚倒悬的塔形徽记。天外宫的人。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刻薄,眼角下垂,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修为不高,化神中期,但他身后那两个人的气息沉得像深渊,至少是大乘期。
“金煞前辈,别来无恙。”中年男人拱了拱手,语气恭敬,但眼神里没有半分敬意,“在下天外宫执事周鹤。奉宫主之命,前来接收遗迹核心数据。”
金煞站在落星谷入口,手里还握着那本锁灵阵图谱。他看着周鹤,没有还礼。
“接收?”
“对。遗迹是造神者留给诸天万界的共同遗产,不是青云宗一家的私产。天外宫作为诸天正统联盟之首,有权接管所有遗迹数据。还请金煞前辈配合,把天机珠解读出的碑文信息交出来。”
金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天外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虚无双殿刚稳下来、叶无道不在场的时候来。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递了消息。
“如果我不交呢?”
周鹤的笑容不变,但他身后那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大乘期的威压如山岳倾覆,压得金煞脚下的地面都在龟裂。
“金煞前辈,您德高望重,我们不想动粗。但宫主的命令,不能不执行。”
金煞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他手里握着图谱,图穷匕见,但他不是战斗型修士,阵道再强也需要时间布阵。而对方不给他时间。
就在这时,他袖中的锁灵阵图谱猛地烫了一下。不是发烫,是烫得他手背一哆嗦。图谱自行翻开了,翻到封底那页。那行“别急,让他再跳一会儿”的旁边,又多了一行字。
字迹潦草,像是不耐烦随手写的:“跟他们走。”
金煞瞳孔一缩。他抬头看向周鹤,又看向落星谷上方的山脊。山脊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叶无道就在附近。
金煞深吸一口气,把图谱合上,揣进怀里。
“好。我跟你走。但天机珠不在我手里,在虚无双殿。”
周鹤的笑容终于变了,多了一丝得意。“无妨。金煞前辈先跟我们回去,天机珠的事,天外宫自会处理。”
他侧身让路,金煞从他身边走过,进了落星谷。身后那两个大乘期修士一左一右夹着他,像押犯人。
山脊上,叶无道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他目送金煞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没有动。不是不去救,是不用救。金煞不是被抓,是去卧底。天外宫想要遗迹数据,那就给他们数据。反正碑文最核心的那层信息,天机珠还没解出来。给他们看的,都是叶无道想让天外宫知道的。
叶无道把嘴里的草吐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没有跟上去,转身往虚无双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留了一段话。
“金煞被天外宫‘请’走了。别急,让他去。落星谷里的那三个人,有一个是真的天外宫执事,另外两个是旧日观测者的人。混进去了,正好帮我们摸清旧日观测者在哪。”
玉简亮了一下,信息传出去了。接到消息的是洛清河。
叶无道把玉简揣回怀里,继续走。脚步还是那么慢,像散步。
虚无双殿内,云梦还握着虚无的手。茶已经换了第三壶,光丝小人趴在杯沿上打盹。金小满送来的粥在殿外用灵力温着,她跑了两趟,第一趟是送粥,第二趟是送酱菜。
云梦没有喝粥,但她把酱菜碟子端进来了,放在石桌角上。虚无看了一眼那碟酱菜,是桂花腌的。
“金小满腌的?”他问。
“嗯。她说桂花不能浪费。”
虚无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金煞出事了。”
云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感知不到那么远,但虚无能。他的神识覆盖了整个天外域,落星谷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
“被谁?”
“天外宫。但背后是旧日观测者。”
云梦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了一个出乎虚无意料的问题:“叶无道知道吗?”
“知道。他就在山脊上蹲着。”
“他没拦?”
“没。他让金煞跟他们走。”
云梦没有追问为什么。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那就不用管。”
虚无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松了一分。
“你不担心金煞?”
“担心。但叶无道不拦,说明金煞不会有危险。他这个人,懒是懒,但该护的人从来没护丢过。”
虚无没接话。他想起叶无道蹲在屋顶上的样子,想起他弹指稳住整座双殿阵纹的手段,想起他传给自己的那句“等我来”。那个人嘴上什么都不在乎,但手里握着所有人的命门。
云梦把茶杯放下,看着虚无。她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万古兵器,不是在看第六维稳兵器,不是在看编号零六。她看的是虚无。那个每天坐在桂花树下喝茶的人。
“虚无。”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虚无抬头。
云梦把手伸过石桌,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不是之前那种轻轻搭着,是认真地、用力地握住。
“你纠结出身,是因为你一直想做自己,不是器物。但你不知道,你早就不是器物了。”
虚无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
云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是道儿的父亲,是我的丈夫。这两样,造神者没给你,是你自己挣的。万古之前没人投票让你当父亲,没人投票让你当丈夫。你坐在桂花树下等我回来,你帮道儿擦脸上的墨迹,你收到归墟传讯的时候没有问它疼不疼——这些事,才是你。”
虚无的手没动,但他的呼吸停了。不是不喘气了,是不敢喘。怕一喘气,这个瞬间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