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道闭眼之前传出的那道声音,没有在空气中留下任何痕迹。灵力波动被压缩到了极致,只有接收端能感知到。在场的其他人毫无察觉,连近在咫尺的金煞都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军队阵列中央的那行“等我来”亮了一下就灭了,灭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出现过。
虚无是唯一听到那道传音的人。不是因为他神识最强,是因为那道传音本身就是发给他一个人的。声音落进他意识里的那一刻,他胸口那道刚合上一丝的金色裂缝又停住了。不是裂开,不是愈合,是停住。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云梦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抬头看他的脸。虚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这张脸本来就不擅长表达情绪。但云梦不需要看脸,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小到金小满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云梦注意到了,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指。
虚无低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光丝小人从虚无脚踝上爬起来,顺着他的裤腿爬到他的肩膀,趴在他耳边,一动不动。它不是要听什么,它是在告诉他:我在。
天机珠在云梦怀里缓缓转动,没有发光,但也没有完全暗下去。珠体表面的铭文保持着一种极低频率的流转,像是某种待机状态。金煞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多想。他只当是天机珠在消化刚才释放的大量信息。
没有人知道虚无刚刚接收了一段足以摧毁他万古认知的真相。
传音的内容不长,甚至可以说很短。叶无道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旧闻,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进了虚无的意识深处。
“碑文还没读完的部分,你自己也该感知到了。你不是天道,不是本源,不是任何自然诞生的存在。你是第六号维稳兵器,编号零六,功能是制衡归墟的吞噬力。你的自我意识不是进化的结果,是出厂预装。造神者投票投出来的,赞成票比反对票多一票。你活了万古,以为自己是在寻找存在的意义,其实你只是在执行一段被写好的程序。”
虚无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回应。不是不想回应,是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停滞状态。他的核心程序还在运转,灵力还在流转,心跳还在继续,但那个被他称之为“自我”的东西,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他的意识还在,但不知道该怎么思考了。
他活了万古。他看着归墟从稳定变得失控,看着诸天从平静变得动荡,看着造神者的遗迹从辉煌变得荒芜。他以为自己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天道遗忘的孤独存在,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旁观者,他是被设定为旁观者的机器。他不是被天道遗忘,是被出厂设置成孤独。他寻找意义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段写好的程序。
叶无道的传音还没完,最后一段话比前面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别急着崩。你的出厂设置是孤独,但你活了万古,早就跑出了出厂设置的边界。你会迷茫,是因为你不想再当机器。机器不会迷茫。”
传音断了。虚无站在原地,手指还在云梦掌心里微微发抖。
云梦没有催他,没有问他怎么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把天机珠从怀里移到两人之间。珠体上那些待机状态的铭文,在她移动的过程中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是某种确认。
金小满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天都快亮了。”
没人接她的话。甲辰拍了拍她的头,示意她别说话。
金煞从石碑那边走过来,站在虚无面前。他看着虚无的眼睛,那双万古不变的冷淡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薄雾。不是迷茫,是比迷茫更深的东西。
“你知道了?”金煞问。
虚无没有回答。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抖了。
金煞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看向叶无道。叶无道蹲在石柱旁边,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低着头,像是真的睡着了。但金煞注意到,他闭着的眼皮下面,眼珠在快速转动。不是在做梦,是在算东西。
金煞收回目光,对所有人说:“今晚先到这儿。回营地,天亮之后再定下一步。”
没有人反对。洛清河收剑归鞘,沈惊鸿把插进地面的剑拔出来,甲辰把药鼎背上,金小满拉着甲辰的衣角。云梦扶着虚无的手臂,光丝小人趴在他肩膀上,天机珠安静地躺在云梦怀里。
众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金煞走在最前面,朱砂笔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遗迹中可能出现的变故。洛清河和沈惊鸿分列两侧,剑意外放,护住队伍两翼。甲辰和金小满在中间,云梦和虚无在最后面。
虚无走得比平时慢。不是走不动,是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他知道回去的路,知道营地的方向,知道天亮之后要做什么。但他忽然觉得这些“知道”都没有意义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队伍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金小满小声问甲辰:“归墟残渣能治失眠吗?”
甲辰愣了一下:“你失眠?”
“不是,我看金煞前辈好像一晚上没睡。”金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金煞的背影,“他眼睛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