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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松竹

休整了两日,苏珩的身体终于恢复了过来。第三日清晨,顾文翰如约而至,两人一同前往城西的松竹书院。

松竹书院在顺天府西城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远离了主街的喧嚣。巷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交错,在巷口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拱门。走进巷子,喧嚣声渐渐远去,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巷子的尽头,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松竹书院”四个字,笔力苍劲,墨色深沉,一看便是名家手笔。

院门敞开着,不时有三三两两的读书人走进去,有的年轻,有的年长,衣着打扮各异,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虔诚和期待。苏珩和顾文翰跟着人流走了进去,穿过第一进院子,来到第二进的正堂。正堂里已经坐了三四十人,都是来听讲的学子,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阅手中的书卷,有的则闭目养神,静静地等待着讲学的开始。

苏珩和顾文翰在靠后的位置坐了下来。苏珩环顾四周,打量着这座书院。正堂的陈设简洁而雅致,正中挂着一幅孔子的画像,画像两侧挂着一副对联,上联写着“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下联写着“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对联下方是一张讲桌,桌上放着一方砚台、几支毛笔和一叠文稿。讲桌两侧各摆着一盆兰花,叶片修长,姿态优雅,为这间古朴的正堂增添了几分生机。

大约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从后堂走了出来。他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温和而深邃,步履从容,自带一股儒雅之气。他走到讲桌前,对着堂下的学子们微微颔首,然后坐了下来。

“今日我们来讲《大学》中的‘格物致知’一节。”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间正堂,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人心上,带着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苏珩坐直了身子,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

方文正的讲学,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没有逐字逐句地解释经文,而是从“格物致知”这四个字的源头讲起,追溯其在儒家经典中的演变,然后结合历代学者的注解,层层深入地剖析其内涵。他不仅讲了朱熹的“格物穷理”之说,也讲了陆九渊的“心即理”之说,甚至还提到了本朝几位大儒的不同见解,将各家各派的观点放在一起进行比较和辨析,让听众自己去思考和判断。

苏珩越听越入神。他发现,方文正的讲学,不仅仅是在传授知识,更是在引导听众去思考。他不给出标准答案,而是提供不同的视角和思路,让听众自己去探索、去发现、去得出结论。这种教学方式,和他前世在大学里听过的那些优秀教授的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讲学持续了大约一个半时辰。方文正讲完之后,留出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供学子们提问。起初几个问题都比较浅显,方文正一一作答,耐心而细致。后来,一个年轻的学子站了起来,拱手问道:“方先生,学生有一惑。朱熹夫子‘格物穷理’,谓万物皆有定理,须逐一格之,方能豁然贯通。然天下之物无穷无尽,以有涯之生,逐无涯之理,岂非殆矣?如此格物,恐终其一生,亦难穷尽一草一木之理,又何谈豁然贯通?”

这个问题一出,堂下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少人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显然这个问题也困扰了他们很久。

方文正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朱子所‘格物’,并非要人穷尽天下万物之理,而是要人从切近处入手,循序渐进,由已知推未知,由一理通万理。譬如,你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日积月累,待到一定程度,便会豁然开朗,触类旁通。这便是‘用力久,则豁然贯通焉’的道理。”

他看了一眼那个提问的学子,微微一笑:“当然,也有人不同意朱子的说法。陆象山便认为,‘心即理’,不必向外格物,只需向内求索,发明本心即可。这两种说法,各有其道理,也各有其局限。至于哪一种更适合你,就要靠你自己去实践、去体悟了。”

那个学子若有所思地坐了下来。

苏珩坐在后排,心中也泛起了涟漪。方文正关于“格物致知”的阐释,让他联想到自己前世的求学经历。他前世学法律,学土木工程,看似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但本质上都是在“格物”——法律是在格人类社会之物,土木是在格自然界之物。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将前世的所学应用到科举和民生中,又何尝不是一种“格物致知”的实践?

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想要站起来提问。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第一次来听讲,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讲学结束之后,学子们陆续散去。苏珩和顾文翰也站起身,准备离开。这时,方文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位穿蓝色直裰的小友,请留步。”

苏珩愣了一下,转过身去,发现方文正正看着他。他有些意外,但还是恭敬地行了一礼:“方先生是在叫学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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